极目新闻记者 陈倩
通讯员 张益游
央视黄金档热播历史大剧《江海潮生》，全景还原甲午状元张謇弃官从商、以实业救国却困于乱世、壮志难酬的一生。荧屏之上，张謇对抗外资挤压、艰难维系民族工业的挣扎令人动容。
藏于湖北省档案馆的百年档案，却铺展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脉络：这位江南状元，与荆楚大地、与张之洞奠基的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结下了生死相依的实业情缘。一卷光绪二十年大金榜、百余封民国初年汉冶萍往来公函，串联起张謇与湖北跨越二十载的深度交集，藏着近代民族工业最沉重也最滚烫的救国初心。
7月29日，湖北省档案馆有关专家向极目新闻记者介绍了相关情况。
参观汉阳铁厂开启实业救国之路，10年后受邀出任汉冶萍总经理
收藏于湖北省档案馆的清朝大金榜，第一名（状元）即为张謇（复制件）（湖北省档案馆藏）
湖北省档案馆镇馆珍品之一，便是光绪二十年殿试大金榜仿真件。长近二十米的明黄长卷上，第一甲第一名赫然书写“张謇”二字，定格他读书半生、登顶科举的荣光。这份留存于荆楚档案库房内的金榜，恰是张謇与湖北缘分的起点。高中状元的1894年，甲午战败举国蒙羞，张謇看透朝堂腐朽，决意走出仕途，走“实业兴邦”新路。他也因此成为状元下海经商第一人。而他实业救国的启蒙，正来自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武汉打造的“湖北新政”。1897年，张謇专程奔赴武昌，实地参观张之洞一手创办的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近代化钢铁厂房、精密机器流水线令他深受震撼，在日记中直言“南皮（即张之洞）要是可人”，认定重工业才是国家自强根基。彼时，汉阳铁厂已是亚洲规模顶尖的钢铁企业，这份荆楚工业图景，为张謇日后布局实业埋下关键伏笔。
这张馆藏的老龙头股票，它见证了汉冶萍依靠商股借贷起家、长期资本薄弱的先天短板，解释了为何公司濒临破产时，董事会会集体恳请状元跨界主持大局（湖北省档案馆藏）
张之洞苦心经营的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1908年整合为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是近代中国唯一完整钢铁联合企业，全国九成以上钢产出自于此，堪称民族重工业的命脉。可盛宣怀主导经营后，公司连年向日本借贷，以铁矿、冶炼设备抵押，一步步陷入外资圈套。辛亥之后，盛宣怀为避祸东渡日本，汉冶萍群龙无首、炉窑濒临熄火，外债重压、原料短缺、日商步步蚕食，企业走到破产边缘。危急关头，董事会全员举荐张謇出山，百余封往来函件完整保存在湖北省档案馆。1912至1913年间，汉冶萍公司接连致函张謇，恳请他出任总经理，直言“非公莫属，唯君可挽危局”。
多方借款拒绝日本合办，危局之下挽救汉冶萍最终失败
极目新闻记者翻开馆内原始档案，字字皆是绝境呼救：1912年4月公司专函礼聘张謇执掌全局；同年10月、11月，张謇接连致电民国大总统，恳请速发公债、准许向交通银行上海分行借款四十万两，只为保住炼铁高炉不停工；1913年公司再度复函挽留，盛宣怀亲笔致信恳切劝说，盼状元以天下重工业为重，接手收拾烂局。彼时，张謇在南通经营大生纱厂已初具规模，却深知汉冶萍关乎全国军工、铁路根基，若这座荆楚钢铁重镇崩塌，中国重工业将彻底受制于日本。他最终应允担责，奔赴武汉统筹厂矿事务，开启挽救汉冶萍的艰难尝试。
1912年4月20日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全体股东一致通过“关于请张謇（张季直）为公司总经理的函”中提到“非公莫属”（湖北省档案馆藏）
执掌汉冶萍期间，张謇直面内外双重困局，与《江海潮生》剧中民族实业家对抗外商打压的情节完美呼应。日商凭借早年贷款合同，以极低价格垄断大冶铁矿砂，不断抬高借款利息，企图彻底吞并汉冶萍。江苏省政协原副主席、江苏省张謇研究会名誉会长罗一民2024年撰文，讲述了背后的故事：当时，新成立的南京临时政府财政非常困难，便通过盛宣怀与日本三井洋行株式会社洽商合办。1912年1月26日，南京临时政府、汉冶萍公司和三井物产株式会社订立了汉冶萍中日合办草约十二款。
闻此消息，作为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的张謇又急又气。他在2月7日给孙中山和黄兴的信中说道：“铁厂容或可与他国合资，惟日人则万不可。日人处心积虑以谋我，非一日矣，然断断不能得志。”“今盛宣怀因内地产业为民军所占，又乘民国初立，军需孔亟，巧出其平日老猾手段以相尝试，吾政府不加深察，一受其饵，则于国防、于外，皆为大失败。”接着，张謇以此为由，愤而请辞。因张謇等各方人士的强烈反对，以及参议院严加质询，临时政府不得不取消合办草约。
1913年4月，面对危局，张謇难辞汉冶萍董事会全体董事之邀，应允暂理公司事务（湖北省档案馆藏）
张謇一面奔走呼吁政府筹措国产资金，试图摆脱对日依赖；一面重新核定铁矿外销价格，与日方代表反复交涉，坚决拒绝苛刻捆绑条款。
馆藏电文清晰记录他的抗争：他上书总统，痛陈日债之害，主张拓宽国内融资渠道，不再仰仗外资输血；同时整顿汉阳、大冶厂区管理，精简冗员、理顺矿冶产销链条，拼尽全力维持工厂运转。可乱世之下，状元的救国抱负终究难抵时代洪流。北洋政府财政空虚，公债、银行借款多落空；日本凭借经济、外交双重施压，步步紧逼抵押条款；国内时局动荡，矿场运输、原料供给时常中断。张謇一边支撑南通纺织实业，一边千里奔赴武汉斡旋汉冶萍事务，南北双线奔走，心力交瘁。几番挣扎后，汉冶萍仍未能挣脱外资桎梏，日渐衰败，一如剧中张謇毕生耕耘，最终难敌时代倾轧、壮志落空的结局。
这段荆楚实业往事，是整部《江海潮生》宏大叙事之外，更厚重、更悲壮的注脚。
一卷金榜，见证传统士大夫的功名顶峰；百件汉冶萍档案，记录状元脱下官袍、负重救亡的赤诚。张謇与湖北的缘分，始于张之洞的洋务星火，凝于挽救汉冶萍的拼死坚守，贯穿近代中国工业自救的艰难求索。如今，荧屏故事让更多人读懂张謇的家国理想，湖北省档案馆封存的原始文书，则以真实史料留存下百年前实业先驱的挣扎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