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陈倩
通讯员 张益游 张晓强 毛兴翠
巴山舞
你能想象吗？“巴山舞之父”覃发池，在80岁之后还能回到这一舞蹈的发源地，跳起轻快的舞步。在鄂西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一种萃取土家民间精粹、融合时代气息的舞蹈——长阳巴山舞，从深山走向全国，从民俗走向大众，成为风靡全国的全民健身舞蹈、湖北民族文化传承创新的闪亮名片。
这份跨越数十年的文化奇迹，在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400多件“巴山舞之父”覃发池的档案中留下了清晰可循的印记。泛黄的创编手稿、翔实的调研记录、规范的动作图谱、完整的推广史料，不仅串联起巴山舞从原始祭祀到大众娱乐的蜕变历程，更解开了这一民族舞蹈“活起来、传下去”的密码。近日，极目新闻通过查阅档案文献和采访覃发池，了解巴山舞从田野走向全国舞台的故事。
藏在史料里的“根”：从“撒叶儿嗬”到创编初心
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的馆藏中，一套厚重的《土家撒叶儿嗬（跳丧）研究手稿》，是解读巴山舞起源的关键密码。
手稿上各种颜色的字迹、手绘的动作示意图，详细记录了“撒叶儿嗬”（又称跳丧）的历史概况、音乐、动作与跳法说明等，清晰勾勒出巴山舞的原始基因，也为后续的创新改编提供了最鲜活的素材。正如档案工作之于非遗传承的意义，为文化延续筑牢了记录与保存的根基。
档案清晰记载，“撒叶儿嗬”是长阳土家族特有的丧葬祭祀舞蹈，广泛流传于长阳、五峰、巴东等土家族聚居地，“人死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的俗语，便是其流传千年的民俗写照。
这种舞蹈以大鼓为唯一伴奏，无弦乐烘托，舞者随鼓点起舞，动作古朴豪迈、刚劲有力，涵盖“四大步”“待尸”“叶儿荷”等二十多个类型，歌词涵盖死者生平、历史传奇、生活趣事，藏着土家人对生命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
覃发池撰写的巴山舞手稿
上世纪70年代末，民族文化传承迎来新机遇，巴山舞的创编之路也在档案中留下了最初的印记。1978年6月，时任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歌舞团副团长的覃发池，在乐园公社尝试新编群众自娱性舞蹈，但由于对当地的民间舞蹈掌握太少、太肤浅而失败了。这次失败成为重要转折点。此后，覃发池下定决心深入土家山寨，虚心拜民间老艺人为师，采取鲁迅先生所说的“拿来主义”，系统调研“撒叶儿嗬”的风格特点、基本规律，全面梳理其动作与音乐精髓，为后续创编打下坚实的基础。
覃发池（前左）跳巴山舞
在接受采访时，覃发池说，他参加工作以后曾在湖北艺术学院舞蹈科进修，学的是舞蹈专业。“在学习跳丧的过程中，我就发现它的舞蹈成分很重，舞蹈很有特点。”他说：“巴山舞绝不是跳丧的改编。可以这么说，巴山舞中有‘撒叶儿嗬’的元素，而且是‘撒叶儿嗬’元素中的精华。我从‘撒叶儿嗬’中提炼出精华，为我创作巴山舞所用。”“拿来主义”还体现在他对巴山舞的很多创新上，“创作巴山舞时，交谊舞对我有蛮大的启发。交谊舞如果不是一男一女跳，不会有这么强的生命力，所以巴山舞里就有了双人舞。”
刻在手稿上的“创”：从祭祀舞蹈到大众欢歌
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的档案里，《长阳巴山舞》第一套、第二套创编手稿，《长阳巴山舞动作名称及做法》《长阳巴山舞速画》等尤为珍贵，每一页都布满反复修改打磨的痕迹，清晰还原了巴山舞从雏形到成熟的打磨历程，也见证了“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创作智慧，更藏着核心创编人覃发池的深耕足迹。
覃发池的手稿记录了巴山舞的音乐、动作与跳法说明
巴山舞以“撒叶儿嗬”为根基，秉持“扬长避短、古为今用”原则，坚守“尽量不使其舞台化，而让群众自己掌握和运用”的理念，打破旧有程式与地域界限，实现从“丧葬祭祀”到“群众自娱”的根本转型。覃发池的创编手稿记载，他踏遍长阳、五峰、巴东等土家族聚居地，拜访数十位民间老艺人，悉心挖掘“撒叶儿嗬”的动作精髓，重点保留了身体上下颤动、胯部左右摇摆的核心特质——这是土家舞蹈的灵魂，也是手稿中反复标注的“不可舍弃”的文化基因。
覃发池说，“撒叶儿嗬”和巴山舞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应用范围。“撒叶儿嗬”是一种丧葬歌舞，目的在吊唁亡人、安慰生者。巴山舞走向大众，老少皆宜，给大家带来健康和快乐。
在动作上，巴山舞剔除“撒叶儿嗬”中过于压抑、夸张的姿态，简化复杂祭祀动作，调整下蹲幅度与胯部摆动大小，让动作更趋优美明快、简单易学；结构上，整合各地“撒叶儿嗬”精华，创编出“巴山谣”“半边月”等众多的舞段。
在覃发池的手稿中，详细记录了每个动作的来源，如“风摆柳”源自资丘跳丧的“倒叉子带犀牛望月”与“怀胎歌”，“半边月”是对“叶儿荷”的提炼美化；音乐上，保留“撒叶儿嗬”鲜明的鼓点节奏，采用6/8拍基本节拍，融入山歌、花鼓子等民间曲调，加入弦乐、唢呐伴奏，剔除哀伤低沉的旋律，让音乐变得活泼乐观、通俗易懂。
同时，创编过程中秉持简明化、通俗化及规范化；文艺和体育结合、全民健身和体育竞技相结合、民族性和大众性相结合的原则，不断优化动作、降低普及难度，让巴山舞真正贴合群众需求。这一理念也被完整记录在覃发池撰写的《从鄂西“跳丧”到“长阳巴山舞”，浅谈民间舞蹈的发展与推广》档案文稿中，成为创编与推广的核心遵循。
存于时光中的“传”：从山寨小巷到全国舞台
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的馆藏档案，不仅记录了巴山舞的创编过程，更完整呈现了其从长阳走向全国的每一步跨越，成为这一民族舞蹈传播发展的“活史书”，也见证了它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初心，更镌刻着覃发池数十年的坚守与付出。
长阳龙舟坪中学的学生课间操在跳巴山舞
1980年，巴山舞在全省舞蹈界崭露头角，迅速火遍长阳大街小巷；1989年，《长阳巴山舞》编印出版，为规范推广奠定基础，馆藏的原版书籍档案，纸张虽已泛黄，却清晰记录着每个动作的规范要领；1992年，获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表演项目三等奖；2000年，斩获全国第十届群星奖广场舞金奖；2001年，被国家体育总局确认为全民健身舞向全国推广，成为全国首个推广的民族健身舞蹈；2005年，获评国家体育总局新研发健身项目一等奖；2012年，第二套长阳巴山舞成功创编并向全国推广；2025年，长阳巴山舞入选中华体育文化优秀项目（民俗民间类），续写辉煌篇章。
此外，当地档案馆还珍藏着覃发池的多篇论文手稿及荣誉证书。这些档案不仅是覃发池深耕文化传承的见证，更彰显了巴山舞在学术与实践层面的双重价值。覃发池常说：“巴山舞来自群众，就得回到群众中去”。如今年逾八旬的他仍心系传承，时常回到巴山舞原创地指导群众跳舞。这份坚守也被档案留存，成为巴山舞能够长久流传的重要支撑。
覃发池带着自豪的情绪说，巴山舞从问世到推广没遇到过多大的阻力，它的问世刚好满足了当时人们的需要。在改革开放初期，民族舞的形式还不丰富，喜欢跳舞的人没有过多选择。巴山舞不仅提供了新舞种，还无形中给人们带来了民族文化的熏陶，增强了民族自尊和自信，这也是它受到欢迎的原因。
如今，在长阳的广场、校园、社区，随处可见群众跳巴山舞的身影。逢年过节、喜庆丰收、劳作之余，三五成群欢歌起舞，成为土家儿女生活的常态，这与档案中记载的“让民间艺术回到群众中去”的初心高度契合。
藏在档案里的“续”：巴风新韵的生生不息
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的覃发池档案，是土家文化的“活化石”，更是民族文化传承创新的生动见证，它们如同坚实的后盾，为巴山舞的传承发展筑牢根基，也诠释着档案工作与非遗传承相互促进、彼此成就的深刻意义。这些档案，既有原始“撒叶儿嗬”的古朴印记，也有巴山舞创编的智慧结晶，更有其推广普及的辉煌历程，串联起土家民间艺术从“藏在深闺”到“走向大众”的蜕变之路，也承载着长阳人对故土文化的眷恋与传承。
覃发池介绍，巴山舞在全国获得金奖以后，国家体育总局发现巴山舞有作为健身舞蹈向全国推广的潜力。湖北省派出的工作组在长阳做调查后，向他提了一些“健身舞”的要求。他根据工作组的要求最后总结了“三化三个结合”：简明化、通俗化、规范化；文艺和体育相结合、全民健身和体育竞技相结合、民族性和大众性相结合。
《舞蹈》杂志曾盛赞：“长阳巴山舞的价值在于开拓，它的成功在于忠实。”这份“开拓”，是突破传统民间舞蹈的旧有程式、为古老艺术注入时代活力的果敢与创新；这份“忠实”，是坚守民族文化根脉、扎根群众生活的赤诚初心。更是以覃发池为代表的传承者们，数十年如一日深耕不辍、薪火相传的执着与坚守。
（有关图片由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档案馆提供，谢锐参与采访，摄影：李巧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