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一条在北京海洋馆游弋的中华鲟,与一位湖北退捕上岸的老渔民,因为一位人大代表的牵线,10年后得以重逢。
3月6日下午,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湖北代表团举行开放团组会议。全国人大代表王琼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提到一位老渔民与一条中华鲟的故事。
王琼回答记者提问
误捕相救:20年来发现的最大野生怀孕中华鲟
“我曾拜访过一位老渔民,张锦。他家三代捕鱼,他在江上漂了40年。他曾误捕过一条中华鲟,如今就在北京海洋馆,名叫‘厚福’!”王琼的这个故事,跨越了长江大保护的这10年。
时间追溯到2014年11月15日,长江武汉新洲双柳江段。彼时的张锦,还是一位在江上漂了几十年的渔民,张家三代以捕鱼为生。
那天清晨,张锦和妻子在沐鹅洲水域布下渔网,收网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两人拼尽全力拉上网,只见一条3米多长、背部覆着坚硬骨板的大鱼在网中挣扎,头部、唇部、鳃部满是伤痕,连鼻孔都已撕裂,尾柄处还有触目惊心的陈年旧伤。
“这是中华鲟!”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张锦瞬间心头一紧。
中华鲟,是江海洄游鱼类最典型的代表,它是最古老的鱼类,曾和恐龙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如今野生中华鲟在长江已身影难觅。
看着这条在网中不断挣扎、濒临死亡的大鱼,张锦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拨通了渔政部门的电话。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他和妻子曾想割破渔网放它归江,可受伤的中华鲟挣扎力道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船被拽入江中,只能守在船边,用江水不断浇在它身上,维持它的生命。
2014年救上岸后,技术人员为厚福进行药浴杀菌,同时进行细致的身体检查。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下简称“长江所”)科研人员立即赶至现场。“当时可以说已经奄奄一息。”长江所研究员、武汉长江中华鲟保护中心主任危起伟向极目新闻介绍,这条20年来发现的最大野生怀孕中华鲟,当时已经翻了白肚,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全身伤痕累累,鼻孔撕裂,头部、唇部、鳃部和尾柄有多处伤口,还有一些是陈年旧伤。
取名“厚福”:在北京海洋馆疗养已10年
经过专门车辆6小时的长途运输,厚福于当晚10时抵达湖北荆州太湖中华鲟保育基地。经过彻夜治疗,总算脱离危险。危起伟给它起名“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也是他从事长江鱼类研究30余年来,第一次给鲟鱼命名。
危起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每年10-11月,它们到长江上游繁殖。随后,幼苗顺江而下,到长江口稍作停留,然后在大海中发育。性成熟后,中华鲟游回长江,继续繁殖后代,往返路径长达5000多公里。
它们生在长江、长在大海,无论游多远,都会遵循古老的基因,在茫茫大海中找到长江口,溯江而上数千公里,完成种群代代延续。正是由于这样执着的“千里寻根”,所以人们才称它为“中华鲟”。
经过药物治疗、潜水护游、侧翻纠正、人工造流和液氧增氧等不间断的护理,一个多月后,后福终于基本恢复了健康。但,她一直在绝食。
让野生中华鲟在人工环境下开口摄食,可谓世界级难题。在中国,只有北京海洋馆在长江所专家的指导下曾完成过这一任务。
厚福在北京海洋馆
2015年11月14日,后福从湖北荆州出发,千里跋涉,于11月16日抵达北京海洋馆。
2016年,康复后的“后福”迁居北京海洋馆,有了新的名字“厚福”,成为目前全球唯一在人工环境中生存的野生成体中华鲟,也被游客亲切地称为“鲟鱼女王”。
退捕上岸:昔日“捕鱼人”成“护鱼人”
那次误捕,也成了张锦人生的分水岭。
“看着鱼越来越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在和王琼的交谈中,张锦曾不止一次说起当年的心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长江里一网下去能捞起几十斤鱼,可到了2010年前后,就算追着鱼群跑遍长江,也常常空网而归,就连以前江面上常见的“江猪子”(江豚),也彻底没了踪迹。厚福受伤的模样,在张锦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靠水吃水,绝不能竭泽而渔。”
2020年,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启动的号角吹响,张锦第一时间主动上交了渔船、渔网,报名成为武汉新洲江段的一名长江巡护员,完成了从“捕鱼人”到“护鱼人”的彻底转身。
“长江就像老母亲,我们索取了几十年,是时候好好孝敬她了。”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巡护路上的初心。
张锦在渔政调查船上
每天清晨,张锦都会穿上巡护制服,沿着当年捕鱼的江段巡查,曾经烂熟于心的“哪里鱼多”,变成了如今脱口而出的“哪里是中华鲟、江豚的活动区”“哪里有非法捕捞的隐患”。
十年间,他累计巡江里程超5万公里,协助查处非法捕捞案件数十起,参与长江水生生物增殖放流、中华鲟监测等工作数十次。他总说,当年救下了厚福,如今就要守护好厚福的家,让更多像厚福一样的中华鲟,能在长江里安心生存。
北京重逢:全国人大代表促成十年之约
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王琼连续四年为长江水生生物保护发声。王琼在长江边的调研中,听到了张锦和厚福的故事,也见证了无数像张锦一样的退捕渔民的护江转身。
2025年参加全国两会之前,她和张锦定下约定:一起去北京,看看厚福。
2025年3月4日下午,张锦带着一瓶从当年厚福起水处取来的长江水,走进了北京海洋馆。隔着玻璃,他一眼就认出了厚福——它的尾鳍和胸鳍比人工繁育的中华鲟宽大得多,那是它在长江里搏击风浪半生的印记。
当张锦的手掌贴上玻璃,体长3.6米、体重近300公斤的野生中华鲟“厚福”,从鱼群中缓缓转身,停在玻璃前,与他两两相望,仿佛在回应十年前的那场救赎。
王琼和张锦,在北京海洋馆与厚福相见。
“是它,真的是它。”张锦的声音带着哽咽,十年的愧疚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释怀。他把带来的长江水缓缓倒入水池,轻声说着“这是老家的水,我来看你了。”
这场跨越十年的重逢,是长江十年禁渔生态蝶变的生动缩影。
长江大保护十年间,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衰退的趋势得到有效遏制,长江武汉段水质持续提升,江豚频频现身,中华鲟幼苗的野外监测记录逐年增加……奔流不息的母亲河,正在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十年只是历史的一瞬,但对长江来说却是一场蜕变。”王琼说,这场蜕变有力地证明: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不是矛盾对立的关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我们必将交出一份以高水平保护支撑高质量发展的绿色答卷。
无数个这样的故事,正在长江沿岸,不断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