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匡柏学 张泽牧 实习生 钟亚东 通讯员 李智
7月20日下午5时,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湾潭镇九门村,海拔1200米的深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74岁的退伍军人祁才政,穿着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刚送来的绿色军装,安静地坐在吊脚楼的廊道里吃晚饭。碗是防摔的不锈钢材质,饭是软糯适口的腊肉。
他的智力退回到1岁婴儿水平,记忆中,只有上世纪70年代部队战友的名字。
那年,他在部队服役生病,母亲罗长姐毅然将他接回家中照料。2023年,罗长姐离世。祁才政的侄儿媳刘文芳接过了照料叔叔的接力棒。
刘文芳为叔叔擦去嘴角的饭粒,吊脚楼廊道右前方的山坡上,罗长姐在此长眠。
罗长姐照顾祁才政。(资料图)
7月20日,刘文芳为祁才政披上崭新的军装。
一个人的军营,两代人的哨位
每天清晨6点,刘文芳推开木门,弯腰钻进那个一米多高的木栅栏。
这是罗长姐当年为儿子搭建的“一个人的军营”——几块旧木板围起的简陋空间,一位母亲能给精神失常的儿子最体面的训练场。40多年了,栅栏依然稳固,只是站在里面照顾他的人,从母亲换成了侄媳。
祁才政在成都某部服役期间因公患上乙型脑膜炎,落下狂躁型精神病,生活完全无法自理。1978年,部队治疗4年效果甚微,罗长姐说:“我是军人的母亲,不能给国家添麻烦,不能给儿子脸上抹黑。”她将27岁的儿子接回深山。
曾有医生断言祁才政活不过40岁,但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铠甲。
那些年,罗长姐不记得挨了多少次儿子的拳头,右手被打断过,右眼被一拳打至失明,脸上身上常年带伤。但她从不允许医生给儿子注射镇静剂,更不许家人用铁链锁住他。
2013年,罗长姐荣获第四届全国道德模范称号,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习近平总书记亲切接见,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离开深山。
“儿啊,这是妈妈的奖章。”2013年9月28日傍晚,从北京载誉归来的罗长姐回到家,径直回到已分别8天的儿子身边,向他展示奖牌。
尽管儿子听不懂母亲说的话,罗长姐还是一遍遍讲述进京领奖的经过。

2013年9月,罗长姐从北京归来,向儿子展示第四届全国道德模范奖章。(资料图)
84岁以后,罗长姐再也抱不动儿子了。孙媳妇刘文芳握紧她的手:“奶奶放心,交给我。”
2023年,95岁的罗长姐安详离世。又一个三年过去了,她的儿子,在侄媳的照料下,依然体面地活着。
笨办法里的智慧
祁才政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刘文芳每天换洗衣物被褥,山里湿冷,洗了不易干,就在火塘边一件件烘透。她从不皱眉:“二叔是因为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
房梁上挂着几只蜂箱,蜜蜂嗡嗡进出。那是她专门养的。“二叔爱吃甜食,外面买糖麻烦,自己养的蜜真材实料。”再有个把月就能打蜜了,她指着蜂箱,眼里有期待的光。
二叔不喝苦药,一尝到苦味就吐。刘文芳琢磨出个土法子——药里加点自家蜂蜜,二叔才肯乖乖张嘴。
最难的是换季时节。2023年初,二叔连续闹了三个月,夜里常折腾到凌晨两三点,刘文芳几乎没怎么睡过完整的觉。
罗长姐去世后,刮胡子成了新难题。祁才政抗拒任何锋利物靠近下巴,一碰就剧烈反抗。刘文芳不敢硬来,只能趁他情绪平稳时,拿剪刀一点一点地剪短。“慢慢来,不能急。”
多年照料让刘文芳落下腰肌劳损。除了村里组织的统一体检,她从没单独去过医院。“小毛病,不碍事。”她说得轻描淡写。
墙角码放着一排黑色煤堆,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家里每年入冬前必须备足四五千斤煤——祁才政有个改不掉的习惯,不管冬夏总爱光着膀子,山里冬天零下好几度,稍受凉就引发旧疾。“不烧不行,二叔扛不住。”刘芳说,这些煤是托人从外面拉回来的。
二叔情绪不稳时会突然打人抓人,刘文芳手臂上时常新伤叠旧伤。她不躲,只是轻声哄着,趁间隙喂下一口,“习惯了,他发作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
2015年,刘文芳的前夫祁文勇因意外不幸离世,留下她和年幼的孩子,还有离不开人的二叔。那段时间,刘文芳几乎被压垮。
“如果不振作,家就散了。”她咬牙站了起来。几年后,金友军走进了这个家,他看到了刘文芳的坚韧,也看到了她对二叔的孝顺与守护,“她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那我就陪着她一起。”
7月20日,吃过晚饭,趁着二叔看电视的间隙,刘文芳赶紧为他剃胡须。
7月20日下午,刘文芳给祁才政清洗衣物。因为大小便不能自理,衣服每天都要清洗。信守的承诺里,都是“甜”
紧邻九门村的红旗坪村村民汪胜次,经常去九门村采摘草药,她十分熟悉罗长姐一家人:“罗大妈在的时候,从没听过她叫一声苦,刘文芳嫁过来后也是一样的性子。村里人都说,这一家子,骨头硬。换作别人,早把病人往福利院一送了事。”
邻居曹金娥常来帮忙搭把手,她说:“文芳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一条道走到黑。有时我看她累得直不起腰,劝她歇两天,她说二叔一天都离不开人。你说她图什么?就图当初答应奶奶的那句话。”
湾潭镇退役军人服务站负责人向军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上山一趟,送些衣物和药品。7月20日送来的那套新军装,祁才政穿上后直到夜里9点记者离去都舍不得脱下。向军说:“每次送部队的衣服来,他穿上就不肯脱。我们知道,他喜欢军装。”
除了政策内的津贴,县里还为他协调了医疗救助通道,镇卫生院的医生随叫随到。这些,刘文芳很少主动提起。在她看来,日子是靠自己一天天过出来的。
记者问刘文芳有什么心愿,她想了想说:“希望二叔穿那身新军装的时候,能想起自己是个军人。他高兴,我们就值了。”
晚上9点,记者驱车离开九门村,夜色已深。回头望去,山坡上罗长姐的坟茔静静地望着吊脚楼。房梁上的蜂箱,蜜蜂嗡嗡作响,下个月就能打蜜了——那是今年的新蜜,也是这个家永远不断档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