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4日,北京某小区内人行道,六七名戴着口罩、帽子的人突然窜出。有人推搡、阻拦、控制住两位老人,有人一把抱起2岁半的小田(化名),有人骑电动车接应,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小田的妈妈石可赶到现场时,只看到父母浑身是土、惊慌失措。后来,她了解到,这些明显有组织、有预谋抢孩子的人,背后是孩子的父亲林成(化名)。
小田被送到了林成的老家南昌。从那一天起,清华大学航空发动机方向的女博士石可,成了一名“紫丝带妈妈”——这是一个由被抢夺、藏匿孩子的妈妈们组成的公益群体,紫丝带象征着“不让母爱失联”。
石可告诉记者,自己联系过妇联、社区、派出所等,提起过人格权侵害禁令,找过法院的执行局,但几乎都束手无策。让她更绝望的是,一些部门仍认为:“这是家庭纠纷,他是孩子的爸爸,管不了。”
“站到镜头前,是因为真的走投无路了。”电话那头,石可语气里满是无奈。2026年5月,她选择面对媒体,讲述这段艰辛的寻子之路。如今,她正在等待第二次离婚诉讼的开庭。
发稿前,记者电话联系林成。他拒绝接受采访,并表示,记者反复炒作新闻将孩子卷入舆论漩涡,完全没有考虑孩子的感受,并指责石可“不像一个母亲的样子”。
被抢走的孩子
石可的故事,要从2019年讲起。
那年,35岁的她经人介绍认识了林成。对方是南昌人,在北京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当时觉得自己年纪也到了,想着两人条件合适,没过多久就领证结婚了。”
但婚后的生活,远不是她想象的样子。两人之间的交流很少,林成曾对石可说,“不要对婚姻抱任何期待。”
朋友劝她,或许有了孩子关系就会改善。2023年4月,小田出生,但一切照旧。在石可眼里,“林成也不太管孩子,因为嫌吵,孩子满月后不久,他就搬去隔壁房间分房睡了。”
带娃的过程中,两人也有摩擦。“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被PUA。”石可说,因为害怕冲突,自己一次次妥协。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2024年的一次冲突。前一天她骑车摔伤,出门动作慢了,“他(林成)一把抢过孩子就要走,但孩子就穿着背心、没换尿不湿,出门东西都没有准备好。”石可拦在门口,林成横抱着孩子撞她,“完全不顾孩子的头会撞到门框上。警察来了,他当着警察的面说,我从来不带孩子。”
石可与小田的生活照 受访者供图
决定之后,她和父母带着孩子搬出去生活,通过《分居告知书》告知了林成。“我没告诉他地址,怕他来纠缠。但会邀请他跟孩子视频,会约他在公园、游乐场见面陪孩子,但都被拒绝了。”石可说,林成当时就要求把孩子送回去,其余一切都不接受。
为此,林成曾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指控石可抢夺藏匿孩子。根据石可向记者提供的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显示,法院审查后认为,石可带着哺乳期孩子分居是“客观上的不便”,但不构成抢夺藏匿,驳回了林成“认定抢夺藏匿和送回孩子”的请求,同时要求石可为其行使监护权提供必要协助。
林成不服,申请复议后被驳回,后申请强制执行。而后,石可被限制高消费。为了缓和关系,石可最终提供了真实住址。“他知道地址后,果然开始频繁上门骚扰。”林成会不定期带着父母,趁她上班时到楼道大骂,“从2025年6月到9月,上门27次。每次停留三五分钟,拍照摄录后就离开。”这段时间,石可依然约林成陪孩子,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2025年9月1日,石可请假在家。林成又来了。“我抱着孩子让喊爸爸,让他进家里陪孩子玩,但被拒绝,随即他就上来企图抢孩子,孩子吓得搂住妈妈哭喊。”
石可提供了一段事发视频:孩子在哭泣,林成有从石可手上强行抱孩子的行为。事后,林成报警称石可父亲故意殴打他。一个月后,警方出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认为林成所控告的违法事实不成立。
此事发生不到两个月,出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2025年10月24日,小田被戴口罩的六七人带走。
找不到的孩子
孩子被抢走后,两位老人都被鉴定为轻微伤。石可第一时间报警,“但派出所回复说,孩子父亲给他们报备过了,他把孩子接走了,让我别担心。”
因在婚姻存续期间,“民警说父亲带走孩子,是家庭纠纷,派出所做不了什么,让我到法院去起诉。”石可无奈表示。
不久后,林成给石可发来一个他在南昌老家的地址,“我人生第一次去了南昌,找到那个地址,敲门,没人开,问邻居,邻居说老夫妻去北京看儿子了,很久没在这儿了。”石可不信,在门缝夹小纸条、看水表,确认到底是否有人居住。
她又去当地派出所求助,民警帮忙打电话给林成的父亲。“电话接通了,民警说孩子妈妈在这儿,让她看看孩子好不好?对方说‘不给她看’,就挂了。”
此后,石可反复往返北京与南昌之间,隔一两周就去那个地址敲门,找物业、居委会、派出所,请妇联协调。但每一次,都见不到孩子。
孩子被抢走后,石可也很快发起了人格权侵害禁令申请。“2025年10月27日提交材料,29日立案,11月20日法院作出裁定。”根据石可提供的法院裁定书显示,法院认为林成存在抢夺、藏匿婚生子行为,要求他10日内将孩子送回石可身边。
但裁定下了,林成不送回孩子。
石可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局对林成采取了限制高消费措施、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司法拘留,“但他宁可被拘留,也不透露孩子在南昌的真实地址。”
针对林成的拘留决定书截图 受访者供图
2026年4月,小田三岁生日快到了,石可想去南昌陪孩子过生日,又被拒绝。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好像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
走投无路之下,2026年5月,她选择站到媒体镜头前。舆论的压力终于撬开了一道缝。5月中旬,林成通过律师传话:石可可以来看孩子,但必须独自前来,同时必须签协议:“同意在离婚判决前孩子由林成抚养,并撤回人格权侵害禁令的延期申请。”
石可拒绝了协议,但她太想见孩子了。她请了假,连夜赶到南昌。
2026年5月18日,在孩子被藏匿205天后,石可终于在南昌林成姑姑的家里,见到了小田。
但那次探视,只有不到30分钟,甚至孩子已经完全不认识妈妈了。“孩子的左手手腕上绑着防走失绳,我只是握了握他的右手,陪他玩了会儿。”她说,多位林成的亲属,会时刻注意她与孩子的互动。
第二次探视在5月31日,时间更短。石可刚到防盗门门口,林成抱着孩子说了两句话,就把孩子抱回屋里。“全程十几秒,这次孩子又不认识我了。”她苦笑。
事实上,就在第一次探视后的第二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再次作出裁定,要求林成三日内(最晚5月22日)将孩子送回母亲身边。“我妈妈接受不了,心悸住院了。”石可说。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截图
藏在“家庭纠纷”之下的执行难
孩子被抢后,石可机缘巧合加入了“紫丝带妈妈”公益群体。那里有上千名和她经历相似的妈妈。她发现,自己的困境并非个例。“执行难,是几乎所有‘紫丝带妈妈’共同的痛点。”
“群里很多姐妹,走到执行阶段就卡住了。”石可说,“有的法院明说执行不了,有的孩子爸爸拖好几年。孩子长大了,不认识妈妈了,甚至仇恨妈妈了。”
石可的经历就是缩影。她记得,第二次探视时,对方以“孩子被吓到”等理由拒绝,孩子甚至说出“不要给她开门”。
石可与小田的生活照 受访者供图
近几年,针对此类案件,我国在立法上已在推进。2021年民法典施行,人格权侵害禁令制度正式确立;2025年2月,《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二》施行,其中第十二条明确将抢夺藏匿作为抚养权归属的负面评价因素,第十三条允许在分居期间暂时确定子女抚养事宜。
但走到执行这一步,却依然困难重重。
在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看来,“执行难”的根源在于抚养权案件的特殊性。“抚养权是人身权,孩子不是物品,不能像财产一样被强制移交。法院可以裁定返还孩子,但不能把孩子当财物强制执行。”
两高律师事务所邓晓夏律师进一步解释:“只要被执行人不配合,执行就很难推进。很多法院对拘留、罚款等强制措施非常谨慎,走到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刑事程序的更是凤毛麟角。”
邓晓夏坦言,“执行环节的‘软’,让前面所有的法律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与此同时,她也观察到,“很多公职人员仍把抢夺藏匿孩子当作‘家庭纠纷’,认为不该用刑事手段介入。这种认知偏差,同样直接影响了执行力度和效率。”
在石可看来,根源则远不止于法律,“对林成来说,我提离婚就是背叛,他要惩罚我,孩子就是工具。”
“我们的社会缺乏关于婚姻和家庭的公共教育,”邓晓夏说,“很多人不知道如何体面地结束一段关系,也不知道抢夺藏匿对孩子意味着什么。”
在邓晓夏看来,这种抢夺藏匿远比肢体冲突更可怕。“让孩子缺失父爱或母爱,本质上是一种精神暴力,”她解释道,“孩子被迫与其中一方分离,若又在单方长期的负面灌输下,很容易形成对另一性别的仇视心理。这种仇恨一旦种下,孩子未来的亲密关系、甚至人格发展都会出现偏差,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走向犯罪。”
石可和小田在家里的活动 受访者供图
作为母亲,石可呼吁教育前置。“法律是兜底的,教育才是根本。”她建议加强婚姻家庭辅导。“大人之间的关系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父子、母子关系的结束。大人的事情,不该让孩子来承受。”
她最大的心愿,从来都很简单:见到孩子,抱抱他,告诉他妈妈一直都在。
潮新闻 记者 李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