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陈先生花费20多万元,从汽贸商家购入大众途昂SUV,车辆顺利在万载县车管所完成登记上牌,正常投保上路行驶三年多。后续办理过户时车辆却遭限制,2024年该车因使用伪造合格证被交警部门撤销登记、强制注销。经鉴定,该车实为厂家禁止流通的“试验车”,存在双车架号、篡改车身编号、伪造铭牌等多个问题,还出现江西上海两地同车架号车辆并行上路的乱象。
产生这些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报废“试验车”洗白上路要经历九道关,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关口全部失守。
追根:刑事立案还原“试验车”黑色流转全链条
据陈先生介绍,目前该车合格证印章被伪造一案已由当地警方刑事立案侦查。
案件受理登记表中写到,2024年万载县交警大队移交案件如下,2024年1月13日,江西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丰支行接到沪BHM***车主李某投诉,称自己的车辆保险2024年3月2日到期,想要续保,保险业务员告知本车车架号已出交强险保单,导致自己无法投保购买交强险。自己车辆沪BHN***与宜丰人保公司投保的赣CEB***车辆车架号一致,都是上海大众汽车。2022年2月22日,经鉴定车牌赣CEB***,合格证不是上海大众汽车有限公司核发。经调查该合格证印章为伪造。
(一)源头:山西太原,18万元购置厂家“试验车”,手续缺失
2020年8月,贵州的邓某、刘某欲购买一辆远低于市场价格的车辆用于贷款,经中介陈某敏介绍,前往山西省太原市购买。车商带领二人前往一处场地看车,现场停放多台品牌车辆,车商明确告知,车辆均为厂家试验车,分为静态试验车与动态试验车,车况与正常车辆相近,价格显著低于市场售价。
二人看中一台大众途昂,该车型同期市场正常售价约30万元,车商报价仅18万元,并说明该车为动态试验车,行驶里程仅有数百公里。邓某、刘某在未核实完整手续、未确认能否合法登记的情况下,同意购买并支付18万元购车款。
购车时,车商未提供机动车销售发票、车辆一致性证书、环保清单等法定上牌必备资料,仅给了一张临时牌照,告知可通过中介另行付费补办相关手续。随后二人致电中介陈某敏核实,对方称手续需要支付2.4万元补办。
(二)造假:向中介支付2.4万元补办手续,获取伪造合格证
车辆抵达贵州兴义市后,邓某、刘某便联系中介陈某敏并向他支付了2.4万元,约一周后,陈某敏向邓某邮寄了一份《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
邓某持该合格证前往当地车管所申请上牌,工作人员当场告知,车辆登记资料不全,缺少核心法定材料,依法不能办理注册登记。二人多次联系陈某敏补齐手续未果,联系车商退车亦被拒绝,车辆长期无法正常使用。
最终经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核验证实,该合格证并非厂家核发,合格证上的企业印章系伪造,不具备法律效力。2025年1月21日,万载县公安局以汽车合格证印章被伪造案依法立案侦查。
(三)甩卖:无法上牌急于脱手,12万元卖给下家转嫁风险
因车辆无法上牌、无法正常使用,且无法退车退款,邓某、刘某决定低价转卖止损。二人通过中介陈某敏寻找买家,后经中介付某居间介绍,以12万元的价格将该车辆转卖。
邓某、刘某在转卖过程中,未向买方如实告知车辆为试验车、手续不全、合格证系伪造等重大风险信息,仅提供车辆与伪造合格证,将全部法律风险转嫁给下一环节购买人。
(四)转手:车行经营者邹某明知瑕疵,仍收购加价牟利,车辆正常上牌
这辆车几经转手,到了江西宜春车行老板邹某手里。
2020年9月,邹某通过微信群得到车源信息,对方称该车为试验车,车况好车价便宜,谈好价格21万,随后便安排朋友万某去贵州兴义市验车、提车。车内有一张合格证和车辆临牌。之后万某将车辆开至宜春,十余天后对方寄来发票。据邹某介绍,他持合格证、购车发票及交强险顺利为车辆上牌。
对于发票如何开出,邹某称不知情,对于如何上牌,他称正常排队。
此外,万某验车时发现车子门槛和底槛有切割修复痕迹,叶子板不平整,多处钣金喷漆。
(五)终端:隐瞒真相售予陈某,伪造手续通过查验并完成注册登记
2020年9月,邹某联系到购车人陈先生,故意隐瞒车辆为试验车、手续不全、合格证系伪造等全部关键事实,以27万左右的价格,将该车当作正规合格车辆卖给陈先生。交易过程中,邹某携带车辆及伪造手续前往万载县车管所办理登记。2020年9月30日,该车通过查验并完成注册登记,取得机动车号牌。
重重疑团有待解答:九个环节,九道关,谁在放行?
一辆本该报废的“试验车”,从厂家到消费者手中,横跨多省,行驶三年。每一个本该拦住它的关口,都有人放了行。
第一问:
厂家——本该销毁的试验车,怎么出了“厂门”?
试验车按规定必须由生产企业回收销毁。上汽大众承认该车“已交由下游供应商处理”。这个“下游供应商”是谁?它有没有资质处理试验车?厂家是如何监管的?——本该销毁的车,是怎么从厂家流出来的?
第二问:
下游供应商——承接报废业务的公司,是不是把车卖了?
如果下游供应商承接了报废拆解业务,那它应该把车拆成废铁。可这辆车完整地流入了市场。——下游供应商到底有没有拆?
第三问:
合格证造假——一张伪造的合格证,如何通过系统核查?
车辆上牌必须要有《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这张合格证需要在工信部系统备案登记。邓某花2.4万元买来的那张合格证,经上汽大众核实“非本厂出厂”。一张伪造的合格证,为什么能在系统里通过核查?印章是谁造的?是谁帮它在系统中“备案”?
第四问:
车架号篡改——篡改车架号,是否也应立案侦查?
鉴定报告显示,这辆车的车架号是二次打刻、重新喷漆的,铭牌被撕掉重贴,连位置都贴错了。篡改车架号、伪造铭牌,这是明显的违法犯罪行为。背后涉及的可能不只是这一辆车。
第五问:
发票开具——山西流出的非商品车辆,发票为何是辽宁开的?
据调查,陈先生手中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开票方是辽宁抚顺一家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这辆车从山西太原流出,经贵州、江西,最后到消费者手中。一张辽宁公司开出的发票,怎么给这辆试验车做了上牌凭证?发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六问:
车管所上牌——是粗心大意,还是另有隐情?
2020年9月30日,邹某独自一人拿着伪造的合格证等手续,在万载县车管所完成注册登记。鉴定报告明确指出,该车存在车架号二次打刻、铭牌位置错误等明显异常。车管所查验员没看出来,是业务能力问题,还是有人干扰?
第七问:
“双胞胎”之一在上海上牌——为什么也被放行?
陈先生的车2020年9月已在江西上牌。上海那台同车架号的车2022年才登记注册。江西的车已经在全国系统里存在了两年,上海车管所在办理注册登记时,系统是否提示“该车架号已注册”?——如果没有提示,系统可能存在漏洞;如果系统已经提示,那是谁在放行?警方是否应介入调查?
第八问:
亡羊补牢——2022年就知道假证,为何拖到2024年才撤?
万载县交警大队车管所2022年2月就已经收到上汽大众的回函,确认合格证是伪造的。但他们没有告知陈先生,没有启动撤销程序,没有追查假证来源。而是让陈先生继续开了近两年,直到因为保险问题两台车发生冲突,才作出撤销决定。——已经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早处理?早撤销,是否能让陈先生减少损失?
第九问:
保险公司——两辆同车架号的车,为什么都能买到保险?
车架号具有唯一性,保险公司系统应当能识别重复投保。但江西和上海两台同车架号的车,竟然同时合法购买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共存近三年。保险公司的系统为什么没有拦截?是系统漏洞,还是人为疏忽?
全线失守,让一辆本该销毁的“试验车”堂而皇之地流入市场洗白上路。种种疑惑,至今仍没有结论。
2026年5月18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万载县公安局,据介绍,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谢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