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客户端

为什么人人都想“救狐狸”

湖北日报 2026-04-01 22:35:02 阅读量:

  “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最近一段时间,一支AI生成的邵氏武侠风格短片《雪山救狐狸》引爆全网。

本是“狐仙报恩”的传统戏码,却因“我不是狐狸,我是那只酱板鸭”的无厘头反转而彻底颠覆。随后,网友们脑洞大开,将狐狸替换为雪山、豆汁、细菌等,接力改编幽默剧情,衍生出万物皆可复仇的二创狂潮,相关话题播放量突破50亿次。

在今天的网络空间里,一个内容走红,越来越不像一篇文章被阅读,更像一串火种被接力;一个梗的诞生,也越来越不像单个作者的创意闪现,而像无数用户共同参与的一场接龙。

为什么越荒诞越能扩散?为什么网友愿意广泛参与?这类现象对新大众文艺有何启发性?

“观一线”独家专访了清华大学新闻学院、人工智能学院教授沈阳。

70f1146b513cc6fe8a49084993f5faf9_720.jpg

清华大学新闻学院、人工智能学院教授沈阳


0 1

从深情到离谱

人们先被反差击中


  观一线:为什么有些荒诞的梗文化,反而能够引发广泛扩散?

  沈阳:人们不是先被道理吸引,而是先被反差击中;不是先因为深刻而停留,而是先因为意外而驻足。

“雪山救狐狸”这类内容的传播优势,就在于它把“熟悉”与“错位”精准绑在一起。雪山、报恩、相遇、宿命、回返,这些元素本来都属于高度传统、极易识别的叙事母题;可一旦叙事突然从庄重滑向荒诞,从深情翻到离谱,从“狐狸报恩”变成“酱板鸭复仇”,受众就会在瞬间体验到双重刺激

观众一方面会产生“我看懂了”的进入感,另一方面会萌生“怎么会这样”的惊奇感。前者负责降低理解成本,后者负责制造转发冲动。一个梗一旦同时具备这两种力量,它就不再只是内容,而会变成社交传播中的高势能装置。

荒诞之所以有传播力,还因为它特别适合充当情绪的缓冲层。很多人在现实中承受的是高度复杂、难以言尽,却又不便直接诉说的压力,于是他们会天然偏好那些能够绕开严肃表述,却仍能传递情绪的形式。

荒诞不是对现实的放弃,荒诞往往是对现实的侧写。

夸张、错位、反转和无厘头,并不意味着内容失去意义,恰恰相反,它们常常是现代人处理复杂感受的一种低阻力机制。现实越沉重,语言越可能借助轻盈的外壳进入公共空间;情绪越难以正面陈述,就越容易以戏仿和异化的方式获得流通资格。

荒诞梗,从来不是简单的“胡闹文化”。它是当代传播环境中一种高压缩、高反差、高可复述的表达机制。它表面松散,内里却高度适配平台节奏;它看似无意义,实则擅长承载集体情绪。


0 2

接口越开放

越容易爆发性生长


  观一线:这种“万物皆可套用”的叙事模式,反映了当前网络内容生产与传播中怎样的结构性特征?

  沈阳:最值得重视的地方,不是它让人发笑,而是它说明内容生产的基本单位已经发生了变化。

过去,最有价值的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作品;今天,最有扩散力的往往是一套可供他人接续的结构。

换句话说,网络传播正在从“成品逻辑”转向“母版逻辑”。谁先做出一个完整文本,未必最有影响力;谁先提供一个便于复制、便于替换、便于再生长的叙事外壳,谁就有可能获得持续的传播红利。

这意味着,梗不再只是梗,而是越来越像一种传播协议。

所谓协议,就是它不要求每个人说同样的话,却要求每个人都能接入同一种格式。人物、场景、口音、地域、行业等都可以换,甚至价值指向也可以换,但只要句式、节奏、反转方式和情绪基调保留,新的版本就仍能被识别为“同一个梗”。

这正是“万物皆可套用”的真正奥秘:它把文本从封闭对象改造成开放接口,让传播不再依赖单次生产,而依赖持续接力。

因此,“万物皆可套用”并不是创意衰退的表现,它更像是网络时代内容逻辑的一次显性化。越是格式稳定的东西,越容易形成大规模参与;越是开放接口式的东西,越容易在多主体参与下爆发性生长。

现代网络传播的一个核心事实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内容,不只是能被观看的内容,更是能被接续的内容;不只是能被记住的文本,更是能被无数人带着各自处境重新说一遍的结构。


0 3

“好玩”只是入口

深层动力是满足“被看见”需求


  观一线:从“笔画保卫战”到“楚汉争霸”,再到“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为什么广大网友愿意参与这类创作?

  沈阳:网友愿意参与这类创作,是因为它把表达从一种高门槛能力,变成了一种低成本动作。不是每个人都能写长文、做评论、讲理论,但几乎每个人都能接一个梗、改一句台词、配一个版本、做一次戏仿。

表达方式一旦从“系统论述”变成“轻量出手”,参与人数就会成倍增长。很多人并非没有想法,而是没有适合自己进入公共空间的方式。梗文化的流行,本质上就是为大量普通人提供了一种负担得起的发声渠道。

更重要的是,这类创作提供了一种“低风险表达”的心理安全区。在梗的框架里,个体可以借助玩笑、模仿和戏仿等方式完成态度释放,却不必承担正面冲突的全部压力。

梗之所以受欢迎,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像一层柔软的保护膜,让严肃情绪可以穿着轻松外套进入公共场域。看似在开玩笑,实则在试探边界;看似在调侃,实则在传递立场。

这类参与还满足了现代社会中极其强烈的“被看见”需求。一个人接住同一个梗、做出一个新版本、写出一个被转发的评论,本质上都是在群体空间里留下自己的签名。

广大网友愿意投入这类创作,绝不只是因为“好玩”。“好玩”只是入口,真正的深层动力,是表达欲、可见性需求、群体归属、低风险发声和即时反馈共同构成的社会心理复合体。


0 4

AI不是最终作者

却极大改变了“谁能成为作者”


  观一线:AI技术正在迅速降低创作门槛,让“人人可创作、人人可发表”成为可能。您如何评价AI在类似大众创作中扮演的角色?

  沈阳:过去,许多创意并不是缺少想象,而是缺少执行能力。不会画、不会拍、不会配音、不会剪辑,曾经是无数普通人无法把脑中场景变成公共作品的现实壁垒。

AI的到来,使这些壁垒不再像厚墙,而更像一道可跨越的坎。它让“我脑中有一幕”这件事,不必一定等待“我掌握了全部专业技能”之后才有资格进入公共传播。

因此,AI不是简单地提高了效率,而是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分配了文化生产的入场资格。

AI真正值得重视的,还不只是“帮人做”,更是“帮人试”。

在AI进入内容生产之后,创作越来越像一种快速试错机制。

一个念头不必经过漫长准备才能验证,一种风格不必投入巨大成本才能实验,一种叙事不必等待专业团队才能可视化。机器负责展开若干可能性,创作者负责在这些可能性中筛选、修改、舍弃和定调。AI由此成为想象的加速器,而不是灵感的替身;成为表达的外骨骼,而不是意义的生产核心。

评价AI在大众创作中的角色,既不能把它神化,也不能把它工具化到看不见。把AI神化,会误以为技术已经替代了创造;把AI看得太轻,又会忽视它正在重构创作秩序。

我们可以把AI视为当代内容生产的“中介增幅器”。它放大的是可表达性,压缩的是执行成本,改变的是创作的节奏与规模。它让更多沉默的人有机会发声,也让更多原本无法成形的念头获得初步形态。它不是最终作者,却极大改变了“谁能成为作者”。

当然,AI并不会自动带来高质量内容。AI可以帮助一个普通人迅速生成画面,却无法替代一个人真正理解生活。

因此,我更愿意把AI理解为一种新的文化基础设施。它像给大众表达铺设了一条更低摩擦的道路,但道路通向哪里,仍取决于走路的人。


0 5

从“为大众而写”

到“由大众自己写”


  观一线:基于人机协同的网络内容创作,对繁荣和发展新大众文艺有何促进作用?

  沈阳:人机协同对于新大众文艺最大的推动,不在于产量增加,而在于文化发声权开始向更广阔的社会底部流动。

文艺过去往往被理解为专业机构、专业作者和专业渠道共同完成的体系性活动,而在今天,普通人的日常经验、地方性的细碎感受、职业群体的微观叙述,正在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公共视野。

AI让这种进入变得更容易,不是因为它代替了生活,而是因为它缩短了生活抵达表达的路径。很多过去只能停留在私人感受层面的片段,如今都可以被迅速加工成可看、可传、可议的公共作品。

这意味着,新大众文艺不再只是“为大众而写”,而越来越走向“由大众自己写”。

人机协同还极大地拓展了文艺的组织方式。传统作品通常具有较强的封闭性,创作者完成,受众接受,传播相对后置。而网络内容在AI工具与平台机制的共同作用下,越来越表现为一种开放生成。

一个作品发布之后,不是结束,而往往只是开始;它会被解构、切片、续写、重混、戏仿、拼贴,在不断的再传播中生长出新的层次。

作品不再只是一个文本,而是一个持续激活的文化节点。它的生命力不只来自初始创意,还来自后来无数用户赋予它的新版本。

这种变化对于新大众文艺的意义,在于扩大了创作主体,拉长了传播链条,激活了文艺的公共性。

值得重视的是,人机协同让新大众文艺更容易与地方文化、生活经验和日常语言重新联结。过去,许多文化生产为了追求“普遍性”,常常主动压缩地方性;今天,恰恰是方言、口音、地域梗、职业语汇、生活场景和民间记忆,最容易形成鲜明传播识别度。

对新大众文艺而言,这意味着文化繁荣不再单靠宏大命题驱动,也可以由无数生活细节共同托举。


采访整理|   

编辑|袁超一

审核|李  墨  肖  

终审|周   芳

出品|观一线


责任编辑:卢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