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深处、清江之畔，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被高山峡谷夹住。
镇上有一家小超市，叫“锐禾乐购”，开了10多年。老板田锐是一名39岁的土家族青年，除了卖货，一年前他还开始接了另一个业务。
田锐在社交平台收到私信订单，一位在京务工的资丘游子请田锐为其幺爹送寿礼。
从去年10月起，田锐开始替大山外乡亲们的子女跑腿，给住在大山里的老人采买生活物资，送货上门。
“已经跑了将近300单。”10月27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在资丘集镇见到田锐时，他正在自家超市备货。田锐圆脸宽额，爱笑。
田锐说他车子的后备箱很沉，总是装着生日的惊喜蛋糕、驱痛的药片、必需的米面粮油等，“还有那些思念和亲情”。
资丘很偏。用当地人的话说，“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只有高山。”
从长阳县城到资丘，全程96.5公里，得翻过海拔1445米的天柱山，又称“中武当”。山顶常年锁在云雾里。盘山路从山脚往上缠，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空。弯急，雾大，车灯打出去一片白，老司机也得死死盯住路中间的黄线。
全镇20个村子顺山势铺开，散在起伏的山褶里，海拔高差超过1800米。村庄之间，看得见，靠近难。
田锐的超市开在集镇广场边。110平方米，摆满了日杂用品。
田锐平时还顺带帮乡亲们投寄快递。日复一日，他常看到这样的画面：老人背着背篓，早早赶到集镇，把猪蹄、腊肉打包寄给城里的子女，包裹沉甸甸的。子女们回不了家，就寄钱回来。老人总觉得孩子在外赚钱很辛苦，舍不得花，又把钱存下。有的子女寄物资回家，可寄递物流站点多是设在村部，住得偏远的老人去取一趟，步行来回得一两个小时。
牵挂隔着山，始终够着难。
去年10月，田锐偶然帮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买大米和油。三五公里路，骑上电动车就送到家里，还搬上楼。他用视频随手做了记录，发到抖音，留言一下子涌进来，问的全是一句话：“我能不能下单，请你代送给家中老人？”
那一刻，田锐萌生了一个想法：做一个“够得着”的亲情摆渡人，何乐而不为？“有我守店，你去！”妻子支持。
从此，七弯八拐的崎岖山路上，田锐开始为亲情跑单。
最初，订单上的货多是米面粮油、水果副食等，自家超市基本能满足。后来，生日蛋糕、鲜花、药品，甚至活鱼鲜肉、大小家电，都有人希望他送到。
“只要镇里能买，我就帮着买了再送。买不到的东西寄到我店里，也能送。”田锐说，送货无门槛，10公里以内免费，10公里以上收点油费，看着给就行。有人给多了，他就多配点货，添到订单里。
这一年，田锐跑遍周边山路，送货范围早已超出资丘，到了渔峡口、都镇湾、贺家坪等乡镇，远的地方单程要跑1个多小时。有些村庄在清江对岸，还得坐汽渡。
渔峡口镇双龙村田纯菊家，田锐已经跑了5趟。第一次上门时，83岁的田纯菊有些诧异。老人唯一的女儿在枝柘坪，同一个乡镇，却很少回家，“很少有人来看我，我怕是骗子。”当得知田锐是受女儿委托，专程来看望她，还带了自己最爱吃的酥豌豆时，老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每次送货，田锐总会坐下来，花点时间，陪老人聊天解闷。田纯菊的老伴去世30年，她一直独居。前几年村里请来她的一个远房侄儿，照顾她的起居。
跑单路上，田锐明白一件事：牵挂是双向的，自己跑的，正是从牵挂到牵挂的这段距离。
他特意购买了无人机、手持云台、麦克风等，每次送货探望都会拍下视频。他的镜头里，有老人种菜刷碗，还有猪圈里的猪刚下的仔，甚至有家乡的绿水青山、一草一木。他把这些画面发给委托人，请他们安心。
去年底，田锐帮一位委托人探望在淋湘溪村的父母。今年这位父亲离世，这条探望视频成为老人留给子女的最后影像。
然而，田锐身上，争议没停过。
一个开超市的，不在店里守着，天天往山里跑，拍视频，发抖音。有人不屑：“他不就是为了流量？作秀！”有人揣测：“他背后有推手，给超市带货。”
“有时候也感到委屈。但不管怎样，一来一回，两头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来一点。我也就不想回应了。”田锐觉得，就为这个，这亲情单值得跑。
长阳县渔峡口镇双龙村，田锐特意上门看望83岁的田纯菊奶奶。
许多亲情单，正是通过网络找来的。
田锐的抖音号有1.1万粉丝。覃丽是其中一个，也是委托人。
覃丽是渔峡口镇西坪村人，45岁。18岁离家打工，22岁嫁到香港。如今，覃丽和丈夫在香港新界北区一座围村盖了房，两人收入稳定，儿子念着大学，日子平平安安的。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老家的3位古稀老人，父亲、母亲、幺爹。幺爹患有小儿麻痹症，只能靠双手撑着地面行走，一辈子没成家。父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庭的担子压在瘦弱的母亲身上。7年来，覃丽只回了3趟家。疫情期间，回家的票订了退、退了订。覃丽每次梦到老家，醒来眼角是湿的。
如今，覃丽想家了，就将一盒香港点心寄到田锐店里，请他顺便买些米、油、方便面等，一并捎回家。送完货，田锐拨通视频，覃丽刚喊出一声“爸妈、幺爹”，便被泪水哽住，说不出话。屏幕那头，幺爹眼圈红了，母亲用衣领子抹泪。
10月31日，覃丽在电话里对记者说：“太无奈了。父母养我小，如今他们老了，我却不在身边。”覃丽说，她给父母办了一张存折，定期打钱进去，可他们分文未动，只得托田锐买些东西，代表自己捎份孝心回去。覃丽管田锐叫“哥”，“其实田锐比我小几岁，但他总像哥哥的样子，热情又周到，让人很踏实。”
“00”后女孩覃晓琴关注田锐一年了，每条视频她都刷，很信任这位隔着屏幕的老乡。
覃晓琴在宜昌当幼师，很牵挂山里独居的外婆。她最担心的是，外婆很节俭，冰柜里塞满食物，有的都存了几年了。每次去外婆家，她就得清理一大包。她把东西扔了，外婆又悄悄捡回来。她只好把过期牛奶一盒盒地剪开、泼掉，把冻肉冻菜搁车上，开出老远再扔掉。
覃晓琴近来工作忙，托田锐代买些软糯的蛋糕、鸡蛋面、速食粥等送到外婆家。她还拜托田锐，一定记得看看，家里的牛奶、药品过期了没有，冰箱里有没有变质的食物。“如果有，请帮忙扔掉。”
田锐跑的单，沉沉的，盛满委托人的惦念。有人托他去给坐轮椅的奶奶送药，有人请他给过生日的父母送惊喜。有一位委托人说，家里电视坏了，老人无聊得很，他便买了一台55英寸电视机，想请田锐送。田锐二话没说，送电视上门，还包安装调台。
最远的委托来自1.7万公里外的南美洲，玻利维亚。今年7月，有人给田锐发来私信，说在玻利维亚经营一家中餐馆，回趟家需要转两次飞机，路上40多个小时，机票3万元。对方打了很长一段字，最后说，8年没回到父母身边了，希望田锐能帮忙回家看看。
这一年，近300单因路途、时间等阻隔的亲情和思念，田锐一一送达。委托人们对田锐一再感谢。
长阳县渔峡口镇西坪村，田锐（左）与委托人覃丽的父母、幺爹拉家常。
每次拍视频，田锐都会问问老人：“想对孩子们说点啥？”答案从来只有一句：别担心我们，你们平安就好。
10月21日，农历九月十二，凉水寺村高长珍78岁生日。高长珍的老伴过世，大儿子在外打工，二儿子、小儿子在长阳火烧坪，女儿远在江苏徐州。头天晚上，儿子儿媳们从火烧坪赶回家，给她贺寿，还做了一桌好菜。
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们前脚刚走，后脚一辆小车开到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长相憨厚的陌生小伙。“奶奶，您是不是叫高长珍？”“今天是不是您的生日？”“您的女儿是不是叫凤丽？”三连问，老人满脸疑惑。很快，疑惑变成惊喜。
这个小伙就是田锐。他受邓凤丽之托，送来生日蛋糕，还有水果、副食、洗护用品……一箱箱、一盒盒、一袋袋，把墙边一张桌子堆满。
“我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吃得完哟？”高长珍嘴上怪着，脸上乐开了花。
吹蜡烛、许愿、吃蛋糕……满满的仪式感后，田锐陪老人拉起了家常。老人说，女儿在徐州工作30多年，挣钱并不容易。外孙才15岁，正是读书用钱的时候。“儿女有儿女的负担，我啥也不缺。”
“啥也不缺”，是老人们念叨最多的话。在西坪村，覃世友、方能秀的小院扫得干净，猪圈里养着十几头猪，一群鸡在坡上刨食，屋后一片柑橘树，屋前晒着一排烟叶，檐下摆着几桶蜂箱……见田锐又送来米和油，老人指指堂屋：“上个月送的，还没拆呢！”
覃世友说，家里一年毛收入有4万元，大冰柜里冻着千把斤猪肉，吃喝根本不愁。女儿孝顺，常送东西回来，今年还托人带回3万元现金。他实在忍不住，打电话数落了女儿一顿。“我们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钱，就是欠（注：想念）她。希望她常回家，又怕耽误她的事。”老人很纠结。
田锐明白，老人嘴上说着“啥也不缺”，其实最缺的是陪伴；嘴上说“别回来，路远费钱”，其实心里却在数，上次回来是几月几号，已有多久没回家。“我跑得勤一些，兴许能排解老人的思念。”
田锐第一次到田明凤家里，老人不停追问，是不是在陕西打工的女儿晓兵出事了。打晓兵电话，不接。再打，还是没接。老人神色慌张，说心里突突直跳。直到晓兵电话回拨过来，老人才长舒一口气，吐出一句“没事就好”。原来，田明凤夫妇生了3个孩子。大女儿22岁时，长发被卷进路边开着的货车，当场遇难。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老两口儿5年前又经历一回，儿子在工地上遭遇不测。
家里的变故，像一道迟迟不愈的伤疤，经不起风吹草动。这些年，晓兵总是“报喜不报忧”，可越是这样，老人越是惦记。见田锐举起手机要拍视频，老两口儿赶紧拢了拢头发，把衣襟往下拽了拽，又用掌根抹了抹眼角，冲镜头乐呵一笑。
跑单的绵延，亲情何以托付
每次拍视频，看到老人们的笑容，田锐的心情都很复杂。“很开心，也有点心酸。”田锐说，老人们在大山里的日子，是有些寂寞的。“我都不太敢看他们的眼神。”
田锐跑得再勤，一年300趟，摊到每位老人头上，最多不过三五次。剩下的日子，老人们还是孤单地坐在橘树下，望着远处的石崖深峭、清江碧水，望着村口那条路——孩子们从那里走出大山，却很少再回到大山。
资丘是“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红色古镇，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土家三宝”：南曲、山歌、撒叶儿嗬。但资丘没有大型工业，大多数年轻人在外务工，家里只剩老人。在资丘，60岁算年轻，“七老八十”的比比皆是。
田锐心细，把每一位独居老人的住址都记在小本子上，即便不送货，顺路时也会去看看。他的视频真诚而暖心，对在外的游子们是个慰藉。五峰、秭归、巴东等大山里的委托人找上门，有的甚至愿意加几百元油钱。“但是路太远了，我一个人实在接不了。”田锐苦笑着。
田锐的亲情单，靠的是他熟悉每一条山路，靠的是一辆小排量汽车、一部手机，靠的是大山外的游子深情托付。期待、担忧、牵挂、信任，驱使着田锐一次次走进山坳，推开一扇扇门。
但田锐一个人的力量，托不住太多的亲情单。
好在长阳已有更多的托举。都镇湾镇高桥村的“小幸福行动”坚持了3年。村党支部发动党员、群众和志愿者，成立“助老”服务队。每逢周三，队员们轮流当司机，免费接送老人去集镇看病买药、采购生活物资、寄取快递、缴纳电费等，一路陪到底。这项“周三约定”，3年下来受益超千人次。针对独居老人和在外子女最担忧的送终大事，服务队、红白理事会共同帮办，既化解子女匆忙返家、悲痛无助的窘境，更体面地送走老人最后一程。
在资丘镇，田锐的故事，镇上商户家喻户晓。镇长周平星称，镇上正谋划成立一支志愿送货服务队，不少商户积极响应，表示要跟着田锐去“跑单”。
田锐憧憬着团队的力量。
“但是我们人再多，也只能是帮忙跑腿，终究无法替代亲情。”田锐说，他时常拍点资丘的风景发到网上。“我是想告诉游子们，家乡越来越美，亲人正在老去。有空，还是多回家看看。”
文字：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崔逾瑜 陈义超 通讯员 王学威
摄影：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溪 刘宛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