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极目新闻记者 李碗容
实习生 杜芙缈 郑明镜
通讯员 李锐欣 王俊芳 黄志炜
“冬天的清晨,天还未破晓,我便攥着手电筒,踩着寒霜赶路。遇上下雨,小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得满身是泥,我总要在走到大路前,蹲在路边,用野草一遍又一遍擦净鞋上的泥点,生怕被同学看见。”
“每一步都印着泥泞,也映着光亮。”
这是张凡写在硕士毕业论文致谢里的话。这个出生于四川广安偏远山村、7岁经历过汶川大地震的男生,今年夏天从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地质学专业硕士毕业。他把二十几年的求学生涯写成了一篇致谢,让无数人看后动容。同学老师们为他的文字和经历落泪,有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说,字字句句都是“感同身受”。
“天还没亮,攥着手电筒,踩着寒霜赶路”
张凡的童年,是在四川广安一个偏远小山村里度过的。2001年出生的他,上山看过油菜花田,下水摸过鱼虾。直到2008年,汶川地震震落了几十年老瓦房的瓦片,震碎了他就读村小的安稳——瓦屋小学成了危房。那是一个七岁的孩童第一次感受到地震的冲击。
后来,国家推进灾区教育振兴,重建中小学基础设施。“我们这些村里野孩子,得以在安稳、敞亮的教室里继续求学。”他在致谢里回忆,字里行间满是感激。
张凡毕业论文致谢
求学的艰辛随着升学渐渐显露。乡初中离家更远,冬天的清晨天还未破晓,张凡就攥着手电筒出了门。为了早点到校,他常常翻过田埂,走崎岖小路。“遇上下雨,小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得满身是泥。”张凡说,那时心智初开,敏感又好强,他总要在走到大路前,蹲在路边扯一把野草,一遍遍擦净鞋上的泥点,“擦干净了才肯走上大路,走进教室,生怕被同学看见。”
手电筒的微光照着脚下的路,路边的野草守护着一个少年的倔强和体面。
凭着这股韧劲,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广安友谊中学,这是他认知变化的第一站。“第一次开大会,老师说有体育特长生去了巴塞罗那参赛,我当时大为震撼,这是只在电视上看过的情节。”世界的画卷第一次在他眼前铺开一角。高中三年,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成绩不能穷。午饭后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留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夜里,看到成绩名列前茅的室友挑灯学习,他暗暗问自己:“他比我学习好,更比我刻苦,我为什么不能更认真一些?”
高考601分,他考入成都理工大学。
“搬着小板凳,蹭邻居家的网,手抄代码”
“眼界渐开的四年。”张凡这样形容大学本科。从广安小山村来到成都,学校那么大,教室那么先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在图书馆勤工助学,周末做家教,埋头学习争取奖学金。
2020年特殊时期,他回到家里上网课,又一次直面生活窘迫。家里没有网线,他搬来小板凳、大板凳,坐在邻居家门口蹭网上课。手机屏幕小,他凑近了看,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上C语言课没有电脑,他就用手把代码一行行抄在本子上。
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一节体育课。“当时要抽同学发在家健身的视频,我特别害怕被抽到,宁愿这门课低分,也不想把家里展示出来。”好在最后没被抽到。
也是那段日子,张凡和奶奶朝夕相处,这是他从高中住校以来和奶奶待得最久的一次。“后来奶奶跟我说,你待这么久,之前回来就那么几天,现在习惯了,分开怕不习惯。”当时他觉得还好,说以后每次都会打电话。真正离开后,心里涌上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让他意外且感动的,还有大学辅导员的电话。“辅导员主动问我家里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申请补助,很快就帮我申请了。”大学一路走来,身边同学都不知道他家庭比较贫困。“学校的隐私保护一直做得很好。国家让我们这些贫困孩子能活得像普通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张凡的父母常年外出务工,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爷爷在他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养大五个孩子,七十多岁了还在干农活、种菜。“她就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但你看她日复一日的劳动,就能看到一种力量。”张凡这样形容奶奶。
奶奶喜欢唱红歌,从小就教张凡感谢国家。高中以后,张凡每次回家都牵着奶奶在村里走路、聊天。奶奶从不吝啬夸赞,总说张凡是她的骄傲。张凡也会笑着逗奶奶:“当你孙子你也有面。”
奶奶说,张凡考上大学她就安心了。他确实考上了,大学、研究生一路读上去。但奶奶没能等到他研究生毕业。“我研究生复试完、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奶奶去世了。我不清楚她走得安不安心,还是会遗憾,没能在工作以后多给她买点东西。”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他在致谢里写下《陈情表》中的话。
考上中国地质大学硕士研究生后,张凡的学术能力得到巨大提升。导师袁小平在他还没入学时就主动打电话,聊研究生规划。“他发文章让我提前看,跟我说科研前沿方向。”
读研期间,张凡要做一个与代码有关的地表模拟工作,跨度极大。“我本科学纯理论地质学,现在要重新学代码,完全不会。老师直接开培训,讲具体怎么弄。”连论文里图用什么颜色好看,导师都会指出哪里不好、建议用什么颜色。在导师指导下,张凡在国际期刊发表了论文。“绝大部分功劳是老师的。我们组基本每周都跟老师讨论,他总会问我们需要什么。”
“他是一个很刻苦、很努力、很有目标、很积极的学生。”袁小平教授这样评价张凡,“读研期间一直很认真,在学习上经常主动和我交流、汇报自己的科研进展,也勤于思考、善于学习。”
借助地大平台,张凡聆听知名教授讲座,与外国学者简单交流,短短一两年就从学术小白进入了国际学术视野。研一时他还加入学校博物馆志愿讲解团队,后来凭借地学背景担任负责人。“学习压力大就去做科普,心态调好了再搞科研,成了良性循环。”
张凡和导师袁小平教授
在张凡的研究生室友张朝鑫眼里,张凡是个开朗热心的人。他自己性格内向,认识的人不多,张凡便经常带他出去打球、吃饭,认识新朋友。“他身上有我很渴望拥有的品质——积极乐观,不怕困难,热情助人。”张朝鑫说,“他让我变得更开朗,更积极主动,也让我想把这种善意传递给更多人。”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这篇致谢并非几天写成,从研一、研二开始他就在酝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吃点好吃的都觉得不得了,现在随便一顿饭就会感慨很多。”心情来了写一点,攒一点,毕业时整理成篇。
大学期间,黄国平博士的论文致谢深深触动了他,“我觉得他和我也比较像”。他还看过吴官正的回忆文章《难忘那夜的秋雨》,文中那些平凡而艰辛的日子,在他看来是一堂生动的人生课:“不只是成功,更是那种品质。你会想,一个人怎么能坚持成这样?”
“泥泞”与“光亮”——这是张凡对自己二十余年求学路的总结。“泥泞是小时候一步一步走过来,摔一跤满身泥很正常。光亮是一路走来遇到了非常多的善意,非常多的良师益友。”
读大学时,他去绵阳马角坝实习,参观了青川地震遗址博物馆。站在遗址前,他深感震撼。同行有同学就来自灾区,告诉他地震后国家大力支援,灾后重建让当地生活条件比震前进步了至少十年。地质学的学习让他对生命有了新理解:“我在博物馆讲地球历史,如果把地球46亿年历史比作一天,人类文明可能只有0.1秒。生活中遇到小挫折,要豁达一点。”
回头看,张凡越发觉得教育对自己的意义:“教育让一个有点野蛮的孩子,人生变得比较容易。”同村同龄人已无人在上学,有的早早工作结婚。
做家教时,他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学生:“你看我那时候条件多艰苦,你现在学习环境这么好。当时我中考数学差点满分,物理满分,高考数学140多,我教你,你也可以。”
张凡感慨自己虽家境不好却很幸运,遇到的同学老师都很好。高中室友互相监督鼓励,一起吃饭、坐同桌,至今保持联系。大学室友看他感冒,主动端水拿药。研究生同学一起打球吃饭、聊人生规划。“一路走来,我深知,我的求学之路不仅是个人的奋斗,更离不开国家的关怀、师长的教诲、同窗的帮助与家人的陪伴。”
如今张凡已签约国企,毕业先工作。在致谢结尾他写道:“愿往后余生,不辜负每一份善意,不辜负每一次坚持。更愿天下大同,每一个出身平凡的孩子,都能享有良好的教育,都能在阳光下健康幸福地成长,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张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