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碗容
实习生 易佳欣
通讯员 刘钰涵 宋格璇
在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中医医院骨伤科，副主任张涛然的手机里存着不少患者家属的微信。逢年过节，总有人发来问候。这个1995年出生的小伙子，从湖北中医药大学这个专业的核准下，完成三年规培后回到基层。短短几年，他从“一个星期收不到一个病人”，做到如今手底下管着十五六个住院患者，有些家庭甚至“老太太来了、老伴来了、孙女也来了”。
“人生最后一次骨折”，他们在基层接住了
2019年从湖北中医药大学毕业后，张涛然进入襄阳市中医医院进行了三年规培。2022年，当他带着在三甲医院学到的技术和见识回到襄州区时，面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时候我们医院还是乡镇卫生院，病人特别少。经常有病人在我们这拍了片子，一看是骨折，家属二话不说，拉着病人就往市区大医院跑。”张涛然回忆，刚回来那会儿，他一个月可能都收治不到十个病人，心里有过巨大的落差和挣扎。
改变是从一点一滴的“死磕”开始的。
70多岁的刘奶奶，是张涛然印象最深的病人之一。一年前，老人摔伤后被紧急送医，髋部剧痛、下肢外翻畸形，整条腿动弹不得。检查结果是股骨颈骨折——骨科大夫口中的“人生最后一次骨折”，风险极高。家属心里直打鼓：乡镇医院，能做好这样的手术吗？
张涛并没有急着说“我们能做”。他先把病情、手术方案、术后康复等一点一点讲给家属听。“讲透彻，让家属觉得你专业。”他又主动陪着患者去检查，一趟一趟跑。“病人留下来不容易，你得让他感觉到你在乎他。”
最终，刘奶奶接受了关节置换手术，半个月后可以下地走路了。出院时家属说：“张医生，以后家里有人生病，还来找你。”
这话不是客套。今年二三月份，刘奶奶的老伴儿也摔了——股骨粗隆间骨折，还有轻微阿尔兹海默症。片子一拍出来，家属直接给张涛然打了电话。“当时心里确实自豪。”张涛然说，“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术后有次老人想解大便，儿子刚好不在。张涛然和值班护士没有等，直接上手帮老人解决了。“这个事不在分内，但人家信任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如今，刘奶奶一家老小，但凡筋骨出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涛然。“这种家族式的病人越来越多，从一个到两个，再到整个家庭都信任你。”张涛然说，正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更加坚定了在基层走下去的决心。
“只剩三分之一了”，他保住了那只右手
让张涛然真正感觉到“在基层也能做成事”的，是三年前一个手外伤病人。
那天晚上六七点钟，急诊送来一个30多岁的工人。操作时一刀剁下去，右手一根手指的骨头完全锯断，只剩三分之一的软组织还连着。
“病人以为自己手指保不住了。”那是张涛然独立完成的第一台复杂手外伤手术。“以前有上级医师带着，那次自己上，心里确实紧张。”
手术从晚上做到将近12点。最关键的是血管吻合——血液循环只剩三分之一，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缺血性坏死。“病人30多岁，又是右手，截掉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术后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盯着这个病人。一个月后伤口愈合。半年后，他在夜市买吃的时候碰见了那个人。“我问他手怎么样，他把手伸给我看——正常活动，一点问题没有。他又回工厂上班了。”“那一刻，真的觉得所有付出都值了。”
老师一个月来一次，课堂从大学延伸到基层
在张涛然的从医路上，有一位始终没有缺席的人——他的大学老师唐宏图。
唐宏图是湖北中医药大学针刀医学教研室教授，也是张涛然读书时的针灸学老师。“那孩子个子高高的，上课认真，当时印象就很深。”唐宏图回忆，张涛然是免费班学生，进大学时就明确要回基层工作。
后来，唐宏图与襄州区中医医院建立了合作关系。一个月一次，他从武汉赶到襄阳双沟镇，查房、疑难病例讨论、制定治疗方案。每次去，张涛然一场不落全程跟着。“他会主动提意见，我们经常讨论临床问题。这孩子一直很有学习热情，现在成了家有了孩子，但认真劲儿一点没变。”
在唐宏图看来，这样的学生正是基层最需要的人。“基层病种杂，医生不能太专科。而且基层上级医生水平也有限，自己不提高，整个问题都处理不了。”每次去双沟，唐宏图半天的门诊都排得满满当当。“需求其实很大。只要业务水平足够，老百姓非常需要在家门口解决问题。”
“我们湖北中医药大学培养的本科生，就应该首先面向基层。特别是免费班的同学，进校时就清楚自己是要回去的。”唐宏图说。师徒俩至今保持着密切联系，张涛然遇到疑难杂症，就把病人推荐给老师会诊，自己跟着学。
把学来的本事，揉碎了用进基层
“本科底子厚，规培后又在三甲医院见了世面，起点确实高一些。”张涛然坦言，刚回来时却发现，大医院的东西不能生搬硬套。
比如手术谈话。很多农村老人有个执念：身体里不能留金属。“你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国外调查证明，90%的钢板不用取出来，不影响身体。慢慢他们就理解了。”
读书时学的针灸推拿，现在全用上了。骨科病人术后腹胀，他给开艾灸；疼痛明显的，配合针灸止痛。“别的医生可能不弄这个，但我学过，用上之后病人确实恢复得更好。”
张涛然选择学医，原因很简单。“我们村那一辈人觉得，老师和医生是铁饭碗，能为国家做贡献。”如今在老家双沟镇，父亲走在村里常有人主动打招呼。“好几个病人被我治好了，见了老爷子就夸。我爸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
问他未来打算，这个95后主任说得很朴素：“踏踏实实看病。医疗这条路长，得沉得住心。”他也盼着更多年轻医生来基层。“我们来了确实能改善基层医疗水平。希望以后有更多年轻人愿意留下来。”
从“留不住病人”到“一家子都找他”，从课堂上的认真学生到独当一面的基层骨干——张涛然用五年时间交出了一份答卷。刘奶奶一家老小、那个保住手指的工人、唐白河大桥坠落被救回的货车司机……在襄州区的田间地头，这样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