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徐蔚 刘闪
崭新的校舍立起来了,网络信号连进来了。可孩子们最深的渴望,却像山间的薄雾,依然缥缈难握。
在安徽霍邱县平安希望小学的一堂货币课上,志愿者赵凡问:“有钱了最想买什么?”
“买零食!”的欢快声浪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刺破空气:“买爸爸妈妈的陪伴。”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这份被金钱丈量的渴望,沉重得让人窒息。
“感觉你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安徽霍邱县新店镇平安希望小学,在平安集团22年持续援建下,校舍敞亮、操场崭新,各项“硬件”早已旧貌换新颜。这些实实在在的投入,为孩子们筑起了安稳的学习港湾,却也让另一种需求愈发清晰——比起物质的保障,孩子们心中对情感的渴求,也随之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课堂上那个说出“买陪伴”的四年级女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留下她和年幼的弟弟。在她稚嫩的理解里,父母的远离是“不得已”,而赚钱似乎成了维系亲情、甚至“赎回”陪伴的唯一路径。“孩子没有选择权。”赵凡的叹息里满是无奈。


志愿者姚红焕的心,则被一个名叫小雨的女孩紧紧牵动。去年支教时,她遇到了这个三年级的女孩。小雨成绩优异,课堂上积极互动,课后常常悄悄塞给姚老师几颗糖果或一幅画作,那是她珍藏的小小心意。特别“黏”姚红焕的小雨,让这位已有两个孩子的妈妈心生无限怜爱,姚红焕总忍不住唤她“宝贝”,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深入交谈才知,小雨记事起就没见过妈妈,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有时一年,甚至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她一直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老人待她极好,总鼓励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外面看看。”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姚红焕对“陪伴”有着更深的理解。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她亲自带大的,从小在呵护中成长,饿了有妈妈做的饭菜,委屈了有妈妈的怀抱。她坦言,对待自己的孩子,陪伴是日常的、自然的,像是呼吸;而对小雨,那份感情里多了一层心疼与主动选择的牵挂。“我陪伴自己的孩子,是责任也是本能;陪伴小雨,却更像是一种唤醒——唤醒她去相信,她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以待。”这种双重身份,让她更清晰地看见:每一个孩子,无论身在何处,都渴望着那个能“一直在”的人。
离别时,小雨紧紧抱着姚红焕说:“老师,我感觉你就像我的妈妈一样。”每每想起这句话,姚红焕都忍不住落泪。今年支教招募一开始,姚红焕便第一个报了名,她早已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小雨,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种长期、深度的陪伴缺失,其影响远非“想念”二字可以概括,它正悄然侵蚀着孩子们的心理健康与人格基石。研究显示,留守儿童更容易出现焦虑、抑郁、自卑等情绪问题,社交能力和安全感也常受到严重影响。赵凡在观察中发现,许多孩子表面嘻嘻哈哈,装作对分离毫不在意,但内心的伤痕与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却被深深压抑。
正是洞察到这种深层的心灵干渴,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支教项目也在不断进化。近两年,他们引入专业主持人授课,精心组织汇报演出。校长李玲欣喜地看到了变化:孩子们眼中对“站上舞台很漂亮”的懵懂和向往,逐渐化为敢于表达的勇气,自信的光芒在那些曾怯生生的眼神里被点燃。今年的项目更聚焦“主持与表达”能力培养,目标不仅是舞台上的精彩表现,更是希望孩子们“在校外更加自信,拥有更高的自我认知”。这指向了更深层的需求——帮助他们在“被看见”与“被倾听”的过程中,找回自我价值感,对抗因陪伴缺失导致的内心空洞。
“让他们知道一直有人在。”
浙南温州市泰顺县九峰乡中心学校,深藏在山区褶皱里。1996年出生的林雅婷,兜兜转转实现了儿时的教师梦,回到了家乡。眼前的景象透着强烈反差:一栋教学楼、一栋办公楼,一至六年级加起来仅有39名学生,最少的班级里,3个孩子坐在空旷的教室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师资——近十位老师守护着这所微型学校,师生比异常“优越”,师资力量堪称“强大”,与常见乡村学校师资短缺的状况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师资的“富余”却未能阻挡孤独感的蔓延与心理问题的滋生。学生太少,大多数孩子的父母又远在他乡务工,他们的朋友圈极其狭窄,有些孩子甚至面临着“没朋友”的窘境。陪伴的匮乏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们的童年,悄然滋生着心理的阴霾。林雅婷心头始终压着一根刺——那个五年级的男生。
他曾在这所小学读过一、二年级,当时因父母外出务工寄住在老师家,却与同学产生了矛盾。后来,他带着“被霸凌”的阴影转学到了镇上。过了几年,这个男孩五年级又回来了,因为在镇上,家人更难以照顾他。重逢时,他满口脏话,林雅婷心凉地觉得他“学坏了”。毕业后他去镇上读中学,后来林雅婷得知,他像很多迷失方向的“坏孩子”一样,辍学“出去混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林雅婷心里,也成了她行动转变的起点。她无法再仅仅做一名旁观者。“如果我们能更早干预,更早关注,给予更多陪伴,或许,他可能会更健康地成长。”她的惋惜与自责,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行动。
既然师资足够,那就让一位老师尽可能地从学生入学起就陪伴他们,一直到毕业,用“过剩”的师资去填补那份最为“稀缺”的、稳定的情感连接。她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深度陪伴和精准干预,在班会课上,用一对一的谈话形式,引导孩子们说出平时不愿透露的心事。她相信,只有主动走近、持续倾听,才能真正触达那些被深藏的情感需求。班上有个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的男孩,在一次单独聊天中,才袒露出心里的“委屈”: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其中一个先天听力有问题,父母的大部分精力和关爱都倾注在妹妹身上。“平时他很懂事,性格也比较活泼,但通过这种深入了解,才发现孩子内心的失落。”林雅婷及时与孩子父母沟通,他们听后深受触动,表示一定会多关心他一些。
她带来的科技兴趣课程,也让孩子们眼中闪起了好奇的光。无人机在空中划出弧线,编程小车在课桌间穿梭——这些新奇的事物,像一扇扇窗,让孩子们看到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
把“过剩”的师资投入,转化为一场静默的守护,不仅在问题出现时及时干预,更在日常中编织一张情感的安全网。林雅婷愿意继续做那个织网的人,以关注为线,以陪伴为结,在孩子们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可以安心落脚的支撑。
“明年一定要再来!”
“明年一定要再来!”离校时,马青媛含泪紧紧握住带队老师的手,近乎恳求。在她支教的黄山永丰平安中心学校,全校仅56名学生,贫困是底色。对于支教内容,她慎之又慎,不想过多干扰学校正常教学,选择用音乐、美术、手工这些素质教育课程,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
孩子们的情况她并不陌生:网络让他们“见过”很多,却极度缺乏真实的体验;常年缺乏父母陪伴,让他们对老师,尤其是短暂的支教老师,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依赖。这份“被需要感”深深裹挟着马青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无力和忧虑。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患有孤独症的男生。他会毫无预兆地在课堂上突然大喊大叫。从幼儿园起,年迈的奶奶就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上学、上课。他的家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顶,独门独户,没有邻居。母亲病重,父亲在外打工,照顾的重担全压在七旬祖母孱弱的肩上。马青媛后来了解到,从医学角度看,这种情况在幼年进行专业干预或许还有希望,但孩子已经大了,“基本没有可能”。她深知,许多类似家庭可能会选择放弃,让孩子待在家里。“但唯有奶奶十分坚持,一定要上学。”这份坚持,让马青媛感到巨大的遗憾与心碎。男孩那穿透教室的尖叫,是他唯一能发出的与世界沟通的声音,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世界隔绝开来。
马青媛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支教老师所能给予的陪伴和支持,实在太少、太短暂。离别时刻,巨大的不舍和对孩子们未来的忧虑汹涌而来。离开学校的时候,她哭着跟带队老师说,“明年一定要再来。”
这些散落山间的教室,书本和课桌或许不再奇缺,但一种名为“稳定、丰沛的爱与陪伴”的养分,依然稀薄得令人心焦。赵凡课堂上的“买陪伴”、林雅婷学校里“富余师资下的情感荒漠”、马青媛面对山顶孤独症儿童的无力感——共同指向乡村儿童成长中最核心的缺失:持续、高质量的情感支持与心理关怀。
支教者们,成了孩子们生命中匆匆划过却至关重要的“重要他人”。
然而,那一声声“明年再来”的恳求,是孩子们对爱的本能呼唤,也尖锐地提示着:个体的、间歇性的关爱,难以替代家庭和社区构建的稳定支持系统。
改变非一朝一夕。第二年,姚红焕真的回来了。在熟悉的校门口,小雨像一只小鸟飞奔过来,紧紧抱住她,小声说:“老师,我知道你会来的。”那一刻,拥抱的温暖穿透了时间的阻隔,构成了对抗广阔孤独的最坚实的力量。
正是这一个个“明年再来”的承诺与奔赴,一次次重逢时紧紧地拥抱,在告诉孩子们,即使现实艰难,你们依然值得被爱,我们不曾放弃。志愿者的爱或许无法改变一切,但它像一盏盏灯,在被点亮的孩子心里,埋下了相信的种子。
愿每颗童心,都被爱紧紧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