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客户端

曾晓吾散文丨访卢庙书屋

极目新闻 2026-04-26 10:14:03 阅读量:

早春的一天,我们应约前往应城市黄滩镇卢庙村,去赴一场与“卢庙书屋”的约会。书屋由知名的“农民作家”李俊勇创办,卢庙是他的老家。我曾读过他写的一篇《卢庙赋》,“书香卢庙”的绰约风姿和弥散在乡野的琅琅书声至今在我脑海中印象深刻,也正因如此,我对他创办的这间乡村书屋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车在通往卢庙的乡间马路上飞快行驶,窗外的景色已褪去了冬日的萧索,“草色遥看近却无”, 一块块齐整的田垄里已显现出淡淡绿意来,像摊开的稿纸,只等着春日的彩笔来点染着色。车拐上一条岔路行不多远,同行的文友便指着前面岗坡上静卧的一排白墙黛瓦旧式平房说:“卢庙书屋到了。”

李俊勇早已从书屋里迎了出来。我们提着带去的一捆捆书籍下了车。这卢庙村的地势果然有些高,站在这里远眺市区,隐隐有种俯瞰的意味,蒲阳城区的轮廓在晨起的薄霭里若隐若现。

卢庙书屋在这排平房中只占据着中间的小小一档。听说这排平房原是以前卢庙小学的教室,小学撤销后一直荒废,近来才进行了装修改造。白墙黛瓦,褪去了旧校舍的斑驳,添了几分洁净雅致。让我感觉意外的是,书屋的左邻右舍,竟然都是麻将馆。耳边隐约传来麻将牌的“哗啦”声,摸牌人含糊不清的喧笑声,与书屋这边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我站住脚,听那潮水般的喧哗声,李俊勇笑着问,是不是感觉太嘈杂?我笑笑说,“有点儿,感觉……像两个世界。”

“其实就是一个世界。”他笑着说,“有些人愿意在隔壁搓搓麻将,说说闲话。也有些人愿意推开这扇门,进来坐坐。”听他这样说,我心里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抬头看着书屋门楣上悬挂的牌匾,颜体的黑底金字的“卢庙书屋”几个字端庄雄劲,显现出一种宁静稳当的气度,又让我从惊讶中生出由衷的佩服和感动来。是啊,这麻将声也算是村民们劳作之余的轻松消遣,是琐碎生活里的一点热闹,是这片土地上再真实不过的人间烟火。而书屋,则像是这烟火气中升腾起的一缕清雅的檀香。二者比邻而居,一动一静,一俗一雅,不动声色地并置着,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这大约就是生活本身该有的模样吧。

走进书屋,一股熟悉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墙壁新粉刷过,书架也是新的,不太精致,却因此更显朴素,给人一种亲切和诚恳的感觉。分里外两间。外间四壁摆放着书架,书不多,也不算新,大多是李俊勇自己的藏书,加上一些文友送来的书,从农业科技到文学名著,从少儿绘本到地方史志,可谓种类繁多,门类齐全。我随手抽出一本本地作家的诗集,翻了几页,那铅字便一个个鲜活起来,仿佛带着应城特有的水土气息。书屋里间,摆放一张不大的书桌,兼作茶桌,是书屋主人写作会友喝茶的地方。背后墙壁上悬挂着应城著名书家曾楚清手书的《卢庙赋》,为书屋更增添了雅致的文化气息。

李俊勇说起他办书屋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在母校的旧址上,建一方净土,让村里的乡亲和孩子们有书可看,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李俊勇的话说得平实,没有半点文人的矫饰。这想法,如同一颗种子,落在卢庙这有着深厚文脉的土地上,便生根发芽,成就了眼前的翰墨书香。进来的人,可以正襟危坐地读一本《论语》,也可以歪在椅子上翻一册漫画;可以沉思默想,也可以只是发发呆,闻闻书香,看看窗外的树和光。它所滋养的,或许正是这样一种耕读生活的宁静和充实,一种让心灵得以自由呼吸的氛围,一个文化的“场”,一种让孩子们向上生长的姿态。我忽然有一种深切的认同感,真正理想的生活无非是——身边,有几架书,有一张被磨光的旧书桌,有几个可以交流思想的同好者;窗外,有微微吹拂的风,有几棵在风中轻轻摇动绿枝的树。

从书屋出来,我们在这村子里随意漫步。早春的村庄是安静而坦然的。村道都硬化了,干净而平整,路旁的屋舍,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样式新颖,瓷砖贴面,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这“村落新舍,鳞次栉比”的景象,是农民们富裕起来的明证。偶尔也能见到一两栋旧式的青砖瓦房,墙面斑驳,静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安静而祥和。路边的菜地里,白菜抽出了壮实的菜薹,开出了黄灿灿的花儿。同行的文友随手掐了一根,剐去一层薄皮后,就送进嘴里,大呼好吃,那清甜脆爽,比水果都味美,说得大家垂涎不已,却又不敢伸手去掐。

我们一行人慢慢转到了昔日卢庙高中的校园里。我还记得前些年参加市作协组织的一个活动,为寻访几棵古树曾来过这里。那是几棵朴树、樟树、皂荚树,都有些年岁,蓊蓊郁郁的,撑开一大片浓荫。现在这里已修葺一新,建了亭台楼阁,修了水池假山,铺了游园小道,正在建设中的康养中心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我们,昔日卢庙高中的旧影已无处可寻,校园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再也听不到了——那曾是一所多么辉煌的学校啊!从一个戴帽子的初中班,发展成为名噪一时的红旗学校、省重点中学,为多少农家子弟铺就了改变命运的道路。它虽只存在了不到三十年时间,却像一颗流星,在卢庙的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如今,学校撤了,但令人欣慰的是,那些古树还在,并依然枝繁叶茂,健壮挺拔,依然在我们头顶撑开一大片浓荫。站在树下,我体会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老话,感慨良多。我忽然觉得,这些古树还在,这卢庙的文脉就似乎还在——在卢庙,昔日有书声琅琅的六姓庙,有规模宏大的卢氏祠堂,有名噪一时的卢庙高中,文脉的传承,本就如那几棵古树的根脉一样,是深植于这片土地之中的。卢庙书屋的存在,不正是这根脉的又一种延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流淌。这大约便是“薪尽火传”的意思吧。

同行的朋友感叹道:“建个书屋容易,要让这书屋真正‘活’起来,难啊。现在的孩子们,都被手机、平板给‘绑’住了,谁还愿意静下心来看书呢?”

他的一席话让大家都沉默了。这或许是所有乡村文化建设者共同的困惑吧。卢庙,这个既有深厚底蕴,又具现代气象的村庄,它的未来会是怎样呢?那麻将馆里的喧哗,书屋里的寂静,田野上的丰收,校园里的嬗变……所有这些,将如何交织,才能谱写出真正属于它的、和美的乐章?我现在还无法知晓,也想不明白,但我相信,李俊勇和他的卢庙书屋,将会为这一方水土给出答案。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会员、应城市作协副主席。)


责任编辑:胥甜 审核人:邹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