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巨流河》,惊叹字里行间,作者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学习方法,那就是背诵经典。作者从一个南开少女,考至国立武汉大学,后经过一生的风雨历练,终成大器,可以说背诵经典为她一生的情感寄寄托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她文中有一句话,一生仿佛“一直在一本一本的书叠起的石梯上,一字一句地往上攀登”,我感觉她能在这石梯上走得很远,得益于对经典的敬重与钻研,乃至背诵成为常态。
作者在大一英文全校统考考了第一名后,被时任大学教务长的朱光潜先生点名召见,下学期开学后转系至外文系。朱先生对她说,“你联考分发到哲学系,但是你英文很好。考全校第一名,你为什么不转外文系呢?”人生很多的因缘际会,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能被朱先生钦点,做他的学生,这无疑是奠定了作者一生的高起点高格调。
书中详细讲述了朱先生对学生的要求,其中有一点,就是好文章要背诵。学生们在课堂上跟他念的每首诗都得背。他本人也是坚持背诵下来,并在讲课时示范。当时的英诗班上不到二十人,背书和私塾一样,无人能逃。
朱先生说,“教”和“背”之际,每首诗由生变熟,有老师几句指引,确能得其真意。朱先生教雪莱的诗、济慈的诗,凡是课堂上教的,每个学生都必须背下来。
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极具画面感,也像极了我读高中时,语文老师让我们背古文《孔雀东南飞》《琵琶行》的场景。
一九四五年,极寒冷的二月早上,我们四个同班同学由宿舍出来,走下白塔街,经过湿漉漉的水西门,地上已有薄冰,每人手里捧着手抄的英诗课本,仍在背那首《爱字常被亵渎》和《沮丧》,它的第三节有一行贴切地说出我那时无从诉说的心情:“没有内在的平静,没有外在的宁谧。”四个人喃喃背诵,有时互相接续,从县街转入文庙广场,由宽阔的石阶进了庙门,迎面看到棂星门旁石柱上贴了一大张毛笔布告,墨汁淋漓似乎未干。
在名师的严格要求下,作者背会了先生所教的每一首诗,正因为如此,在需要这些诗为文章的感情延续需要做铺垫时,她信笔拈来,非常契合地选择了所需要的诗歌。在国破家亡之际,她的内心是压抑的,所以有一段文字她选用了唐诗,选用了济慈的诗,来抒发自己彷徨无助的感情:
面对这样壮丽的江山,不由得我不干百遍地念着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诗句,我自知如此渺小,如此无知,又如此彷徨无依;但是我也许是最早临此江流,背诵英国诗人济慈的诗句的中国女子吧。
我沿着自己那一段河岸前前后后地踱着,背诵了济慈的《夜莺颂》《希腊古颂》《秋颂》,背到《无情的妖女》的最后几句:
在幽暗里,死亡勇士的瘪嘴大张着,预告着灾祸/我一觉醒来,看见自己躺在这冰冷的山坡。
她在背诵过程中,竟因它的阴森感觉而匆匆跑回宿舍,第二天又去背既长又难且迷人的《圣亚格尼节的前夕》第一段。诗句的背诵和作者青春迸发的诗思,与那样的季节那样的天地融合成一种永远不能淡然处之的人生情怀。在当时曾被同学嘲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恍惚者,于日后漫长的一生,却转为一种无法解释的不安现状的孤僻。
不仅仅朱先生,作者本人,还有后来的钱穆先生,也在对当局极端不满时,以日诵经典来作消遣。文中记载了钱先生在《八十忆双亲》书中的一段话:“国民政府退出联合国,消息频传,心情不安,乃日诵邵康节、陈白沙诗聊作消遣……余爱吟诗,但不能诗。吟他人诗,如出自己肺腑。”
在后来的日子里,不论是在课堂上教授学生,还是陪伴老父怀念逝去的峥嵘岁月,甚或同学聚会,作者都会情不自禁地背诵起她所记住的经典。
1985年,作者受聘到柏林自由大学任客座教授,第一节课时,曾任柏林内政部部长的郭恒钰教授向学生们介绍这是“台湾来的教授”,一再地提到“苦兔儿”(kultur,德文“文化”发音)。“苦兔儿”这声音令作者印象深刻,骤地记起了在孟志荪老师课上背过汉乐府《古艳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么雅致的临场反应,很好地将作者呈现在学生的面前。如果不是读书时的背书,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吗?
作者妈妈1983年去世后,父亲言语变得很少,近乎沉默,似从汹涌的巨流河冲进了哑口海(台湾极南端鹅銮鼻灯塔左侧,有小小一泓海湾,名为哑口海)。一个秋日的下午,作者回去与老父对坐,吟诵起两人都爱的济慈《秋颂》:春天的歌声呢?春之声在哪儿?/别想它了,你也有自己的乐音。身临其境地想一想,这是多么动人的场景。
1999年春天,作者回到北京,参加一九四三班南开中学同学年度聚会,半个世纪暌违,她与学校当时的校花邢文卫见面,禁不住吟诵起清代顾贞观《金缕曲》“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无事,那堪回首”的词句,让我读后潸然欲泪。
后来作者与一些同学,到巷大街的饭馆吃饭,沿街种的是杨柳和马缨花,柳絮劈头盖脸地落下,作者与同学在后面牵手而行,看着前面七八位同学的白发上和肩头洒的零零落落的柳絮,不禁忆起当年在孟志苏老师词选课上,背过苏东坡咏杨花的《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沮。”站在陌生的北京街头,白茫茫的柳絮中,人生飘零聚散之际,这铺天盖地的惆怅,无法言说,只能是背诵诗词聊以遣怀。
我们也有很多情感难以排遣的时候,是否也可以从经典中找到溢口呢。
(周小芳,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