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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散文|故土有“耳”

极目新闻 2025-03-25 13:52:53 阅读量:

早年,依河而居,每一场春雨,总会给人惊喜。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当轰隆隆的雷声,犹如龙吟一般从大河上空滚过,大雨哗啦啦下了一夜。翌日雨霁,一轮红殷殷的旭日从波光粼粼的河面升起,河声、鸟鸣、蛙唱、鱼跃、牛哞、羊咩,合奏成这个春天特有的交响曲。

赤着脚,我和父亲抬着柳筐,寻找昨夜抢滩未果的鱼,有野鲫,有野鲤,有野鲢。此刻,它们平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张着嘴,鼓着腮,面朝不远处的滚滚长河。结果,无奈地扭动着,被父子俩拾起。

当路过一个草坡时,我忽然尖叫了起来。

只见草地上,躺着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有些像树上的木耳。它们,仿佛从地上长出来的褐绿色的耳朵,静静趴在芨芨草、牛筋草、狗尾草等草丛间,一直延伸到河滩,有些竟爬上河滩的石头,仿佛在凝听、传递、暗示什么。

“这是地耳,是雨水馈赠的野蔬,在荒年,它可是救命菜。要不,咱俩捡一些回家尝尝?”父亲见我好奇,征求我的意见。我欣然同意。于是与父亲放下柳筐,脱下褂子,弯下腰一起拾地耳。

这东西嫩滑,粘乎乎的,倘若一不小心,就会从指间溜掉,“哧溜——”落入草丛里,很费工夫。见父亲一拈一个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五指张开,像抓蛤蟆一样,罩在地耳上方,五指一齐探向它的底部,然后慢慢合拢,飞快提起,将它摊放在小褂上。

渐渐地,父亲的大褂、我的小褂都堆满了。父子俩将它们拎起,喜滋滋抬着柳筐,朝炊烟袅袅的村庄走去。

地耳在下锅之前,得洗净。由于是野生,它易藏泥沙、草屑等杂质,须反复清洗。那年代有一段歌词:“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其实,对于地耳亦是:地耳好吃却难洗,没有耐心洗不净。

好在母亲能干,她将地耳装入篮子,来到门前的石埠头,借着溪水潺潺,先漂去草屑,再淘去泥沙,然后轻轻揉、缓缓搓,到了最后,还要撕一小片置于舌尖,在品尝确认无渣后,湿淋淋地拎回家。

鉴于地耳味淡且鲜,母亲特地做了鲜鱼地耳汤、咸菜炒地耳。

母亲先将老姜、葱花爆香,然后将处理干净的鲜鱼倾入油锅,煎一煎,使鱼肉紧致,“哧——”淋上陈醋,倒入清水,大火而煮;当汤煮成奶白,掬一捧地耳入锅,以作提鲜之用;随后添入食盐、胡椒、料酒等调料,即可出锅。

当汤儿一上桌,舀一勺子入嘴,只感觉一缕嫩滑滑、鲜爽爽、香浓浓的美味渗在舌尖,令我越喝越上瘾,不忍停下,尤其是地耳带着弹性滑过舌面的那一瞬,摩挲着味蕾,仿佛微风拂过草滩,又似春水抚摸河岸,让人一边品咂,一边忍不住朝河流方向眺望,期待下一个雨天的到来。

趁灶火正红,母亲开始做咸菜炒地耳。“刺啦——”母亲先将油锅烧至冒烟,将干椒、姜丝、小葱、大蒜爆香,然后将地耳倾入锅里翻炒,炒着炒着,随着水分的流失,原本软塌塌的地耳仿佛苏醒了过来,皆支棱起“耳朵”,简直精神极了。母亲见状,倒入切好的咸菜,又开始翻炒,随着越炒越香,勾得我肚里的馋虫直闹架。

当盛入盘中,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我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入口,感觉此菜爽滑可口,咸淡适宜,撩拨着味蕾,让我品味到了河流的野性与春天的清香,回味绵长,从此难忘。

父亲一高兴,温上一壶酒,一边有滋有味地品咂,一边与家人谈天说地。

一时食用不完的地耳,母亲将之晒干,轻盈盈的,堪比刨花。随后装入陶罐,随吃随取,用温水泡发,即可做菜。

年少时,只觉地耳好吃,长大后,方知药食同源,此物不但可以食用,营养尤为丰富,而且还是一味中药,有祛热、益气、清补、明目等功效。

地耳,一个多么接地气的名字。不知道,它们一年一年生长在故乡,听风、听雷、听雨、听河声、听鱼跃、听乡音,是否听见一位远方的游子在梦乡深处的呼唤。

(刘峰,湖北省作协会员。文章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解放日报》《农民日报》《莲池》《长江文艺》《厦门文学》《铁路文学》《躬耕》《胶东文学》《阳光》《地火》等报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作品入选多个选本)

责任编辑:王婷 值班主任: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