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6岁陈老大爷灵前叩头的时候,念想着亲历和了解的故事,心中默念着,我该给这位96岁的老人写一首赞歌!
我其实不会写歌,歌词写过几首,虽有传唱,却离脍炙人口差的十万八千里,所谓赞歌,大致也只能是几段带着情感的文字罢。
我甚至只知道老人家姓陈,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见过两次面,但有些人见一两次面亦足以感怀不已,何况还知道背后许多的故事呢。
第一次见老人,大致是4年前春节过后,已是92岁的老人身体硬朗,像七十多岁的样子,笑着踏上小后三轮,熟练地招呼我们去摘菜,门前院子外面有大约三四亩地,应该是儿子们帮他流转过来的,划得整整齐齐的一垄垄,大蒜、包菜、白菜、香菜,十多种菜各占一两垅,老人躬身教我们摘蒜苗、选包菜,并连连保证说,全是买的农家肥,从来不打药,他指着不远处的小鱼塘说,全是喂草,从来不撒饲料。几年前,为了满足老人为儿孙种菜的愿望,儿子们给他请了两个帮工,专门打理那几亩不打药的菜地和不投饲料的鱼塘。
老人有三个儿子,每人一栋五层楼,合围在一个院子里,老人则独住在边上三层楼的老宅。辛勤摘菜的老人从来不陪客人上桌,在他的老宅里静静地吃着自己做的饭菜,偶尔满足地侧耳听着隔壁爽朗的笑语。
老人让我动容的故事之一,是2008年亚洲金融危机来时,他虽不知金融风暴为何物,但看到原本事业发展得最好的老二,有一阵子一回家就唉声叹气,这一天,老人郑重地叫老二到自己的老屋,从床下拖出一个纸箱说,这是这些年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孝敬我的钱,一共七十七万,我一分没动,你现在难处多,你拿去用。老二扑通跪下,老头啊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您的养老钱,动不得,我的难处我会想办法。或许是老人的鼓励和福佑,老二的事业很快危中寻机渡过难关还茁壮了许多。
不知道世间有没有第六感觉抑或心灵感应,大概二十多天以前,老人身体不适,儿子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却发现老人并没有什么大病,每天便只打球蛋白等营养药,老人问药贵不贵,几千元一支的药被儿孙们说成五六十元,而且说医保还能报销。腊月十八,老人执意回家,他思路清晰地向儿孙们嘱咐后事,一个多小时把大大小小的事一一交代并要儿孙们一一回应,然后说我满足了该走了。
儿子们都走了以后,老人要老二独自留下说,三兄弟里面,你的事业做得最大,要会做人才能干大事,老大和细伢(老三、老幺),你要照顾好,特别是细伢,当年他为了保你读书,自己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你要特别关照一点。最后又拉着老二的手说,我想从细伢屋里走,把福分多留给他一些,你没意见吧?老二连连点头。
腊月二十,老人要搬到细伢屋里,不到三十米的路,却坚决不要儿孙扶,自己坐上电动轮椅驶向细伢住的那栋楼。
安顿好并吃了些流食之后,老人一定要儿孙们全部各忙各的,只留下一名孙子陪护。
腊月二十下午开始,老人再没进食,到了晚上九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问几点了,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的时候,老人嘟囔着,这时辰怎么这么难走咧,直到孙子告诉爷爷十二点了,老人嗯嗯嗯了几声,说好了好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几分钟,老人突然说想喝点水,因为味觉已淡,孙子打开一瓶可乐,给爷爷倒了一点,剩下的自己陪着爷爷喝,边喝边刷手机,过了一会,抬眼一看,爷爷拿着水杯,却怎么不动呢?叫了几声爷爷,摇了几下,探了鼻息,发现爷爷走了,时间定格:腊月二十一零时十六分……
一位佛学大师说,老爷子自控能力实在强,他控制自己一定在小年之前走,免得大过年的手忙脚乱顾不到头;他控制自己一定在一天的起始之时走,而且只喝一点水,新的一天来了,他只喝一点水,余下一日三餐的福报,全留给儿孙……
新洲有道美食叫包面,其实是介于横吞和饺子之间的面食,比横吞个大,比饺子丰满皮薄肉多,一口下去,满嘴清香爽口,直捣味蕾深处。陈老大爷做的包面尤其好吃,他说全是自己种的菜,农家的土猪肉。
按照新洲的习俗,老人家将在明天(腊月二十五)入土为安。
老爷子,一路走好!
(本文作者 谌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