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兄弟姐妹8人,我排行老三,属于家大口阔、条件较差的一类家庭。但在父母亲的辛勤劳作之下,尽管我们吃得很差,却没有饿过肚子;衣服虽然是缝缝补补地“接旧”,但也没有谁挨过冻。在当时那样的物质条件下,这是非常不易做到的。
小时候,我们脚上的鞋,基本上出自母亲的一针一线。每天晚上,我和我哥及母亲都围着同一盏昏暗的油灯,我和哥各自趴在桌子的一方做着作业,母亲则在放有各种线头、零块布料、鞋样子、顶箍子等的“鞋篮子”一旁,“呜呜”地纳着鞋底子。这是一位年轻母亲做女红时最优雅的姿势,是一个普通家庭欲改变贫寒现状最常见的画面。每一年,母亲都会给我们每个小孩做一至两双布鞋,有时还有棉鞋。因此,小时候的我很少打赤脚上学,冬天也不像有的同学两三个脚趾头都露在鞋子外,也从未冻过脚。当然,暑假一般都是赤脚两片,要么就是穿着木匠师傅给我们做的简易的木头拖板,走起路来“嗒嗒”作响。
上初中后,我穿的鞋,基本上出自大嫂之手。大嫂每年都会为弟弟妹妹们做一至两双布鞋。大嫂做鞋的手艺高超,纳的鞋底有漂亮的图纹,鞋面一般都是黑色灯芯绒布,鞋也很合脚,比起母亲做的鞋穿着要舒适一些。因为,母亲总会考虑我们小孩子脚长得快的因素,做出的鞋一般都会比我们的脚大一些。
上高中后,我穿的鞋基本靠两种途径:一是大嫂做,二是母亲买。我记得母亲第一次为我买的鞋是一双系鞋带的“历史鞋”,穿上很纳脚,但就是不透气,鞋一脱一阵臭气。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样的鞋子为什么要叫“历史鞋”。
读高中时是住校,有的同学尤其是喜欢打篮球的同学都穿上了鞋筒稍高一些的白色球鞋。那种白色的球鞋,既有弹力,又透气,真是让人羡慕。那洗刷干净、搁在学生宿舍门前窗台上的白色球鞋,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着白光,着实让我们一些家庭较为贫寒的同学心里痒痒的甚至心生盗念。在我多次向母亲提出买一双白球鞋的恳求下,母亲只是为我买了一双“解放鞋”。它跟历史鞋没什么不同,只是历史鞋是黑色的,解放鞋是黄色的,透气性能可能稍微好一点。临近高中毕业时,母亲才为我买了一双那种白色的球鞋,但那时这种鞋子已经极为普遍了。尽管如此,我对这双白色球鞋甚是爱护,每次洗完后都会给鞋子涂上一层增白粉,以强化白色的效果。
我的第一双皮鞋,是我当了大队学校的民办老师之后,买的一双反皮的牛皮鞋,鞋的表面是浅黄色的且毛茸茸的。它能粗能细,皮实耐穿。上师范后,我穿过一双猪皮的黑色皮鞋。婚后,我妻子不仅给我做过布鞋和棉鞋,还给我做过绣花的鞋垫,除了舒适,更觉温馨。
许多年后,我所在的小城开了一家“北京布鞋”的专卖店,我也曾买过两双平口的北京布鞋,也许是情感的因素,它们与我母亲、我大嫂和我妻子做的布鞋相比,质地和舒适程度差远了。当然,这是后话。
20世纪80年代初,我参加教育工作后,一般穿的是鞋面像帆布一样的蓝色的当时人们称之为的网鞋,这种鞋子要系鞋带,有时觉得比较麻烦。后来,又开始时兴穿一种不需要系鞋带的有松紧的胶底平跟布鞋,我们当时管它叫“一脚蹬”。这种胶底子布鞋,与地面的摩擦力较小,走起路来比较容易摔跤。
在社会上的年轻人开始穿时髦的双节式火箭头皮鞋时,我骑着自行车到城里头狠心地花24元买了一双胖头的黑色皮鞋。这双鞋应该算是比较高档的了,因为那时我的工资只有30多元。这让我想起了大概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个笑话。一次,我们一行穷酸的教师到外县市参加某教研活动。晚上逛商场时,发现柜内有一双发亮的棕色皮鞋竟然标价420元。我们其中一位年龄稍大的男老师便问女售货员:“这双皮鞋的小数点是不是打错了?”女售货员客气地回应道:“没错啊,就是420元啊。”这位老师说:“什么皮鞋值这么多钱?”售货员道:“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嫩黄牛皮做的。”这位老师道:“一头黄牛值多少钱啊?且一头黄牛只做一双皮鞋吗?”女售货员笑而未答。这位老师的这句话,后来在学校里成了老师们常常引用的一句调侃语。只要是觉得某种物品比较昂贵时,老师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一头黄牛值多少钱啊”。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作为老师的我们,教育学生要发奋读书的口头禅基本上是:“刻苦的程度,成绩的好坏,是同学们穿皮鞋和穿草鞋的分野。”这句早已过时且现在听起来有点滑稽的话,当时确实也激励了不少学子。现在,我家鞋柜的鞋子除了棉拖鞋、凉拖鞋外,基本上都是各式皮鞋和旅游鞋。
鞋的种种变化,既是一个个不同年代的印记,也是一代代人的生活足迹,除客观反映出人们物质生活的逐渐丰富外,也主观反映出人们对审美价值的追求和对精神生活的期盼,更折射出人民美满生活的格调和经济社会的发展。“衣弊履穿”“縢履”“木屐”等词,早已作为陈词深藏于辞典之中了。
(李祥富,湖北省作协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散文百家》《参花》《青春岁月》《读书文摘》《唐山文学》《湖北诗词》《昆仑诗词》《诗词之友》《诗词月刊》《中国教师报》《农村新报》等报刊。出版随笔集《与教育同行》《走在教研的边沿》《琐碎日子》《乐在转角》《时光印记》五部,出版编著《浅草青青》《生活中的物理》等六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