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柚子熟了。
去朋友老家摘柚子赏秋色。
柏油马路右边是个悬坎,一条三米来宽的水泥路斜铺在那里,直通沟底。单拱石桥架于土沟之上,连接起对面的小山包。那条土沟如护城河般环绕着山包,干枯的土沟里闪着星点的小水氹。山包内侧种满了桂花树,因栽得密,每棵树都使劲地往上生长。外侧全是柚子树,矮而壮实,挂满了黄澄澄的柚子。
桂花树和柚子林的分布很像一幅太极八卦图。
走进园中,发现树林里剩有一块空地。地上刚剃过头,杂草留下浅浅的桩,角落边还残存些草木灰。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在挖窝子。他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挥起锄头,身子笨拙地往右倾斜。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拖着一株人多高的桂花树,根须上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味。挖宽点,没吃饭!老人放下树苗,抢过锄头,三两下就挖开了一个窝子。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从脸上流向锄头。
指到大的摘,柚子尽其吃啊!见我们走来,老人笑呵呵地打过招呼,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爸,我来吧!朋友见状跑过去帮忙支撑窝里的树。去、去,今儿有客,带他们到处转转。有老幺帮忙够了,他得锻炼哈,力气全蓄起来了。老人冲我们笑了笑,又低头往刚入窝的树蔸上浇水。
跟朋友转了一圈,总觉得似曾相识。忽然想起来了,这景色不就是我儿时的《踏歌图》嘛。
盛夏的某天。母亲带我下河洗衣服。她背上的花背篓严重超载。下头撑了七八双穿脏了的布鞋球鞋,中间又挤进两双胶靴,背篓檐口还卡个搪瓷盆,里面堆满了待洗的床单蚊帐。
出城,走到西门外,过一条堰沟,爬上龙颈坳,下个很陡的坡,便到了板栗河。
放下背篓,母亲便赤脚下水,寻到一块大而平整的砂岩,就着手浣洗。
刚帮母亲洗完两双鞋子,我就下水与同伴打水仗。河水没过膝盖,水底细碎的沙石和大块的红岩清晰可见。纤纤鱼在水里成堆地游荡,伸手一捧,鱼儿就到了手心。
河坎上扛锄头的男人三三两两地从坡上下来。下河洗菜、淘米的女人多了起来。她们大步走在沙滩上,靠在腰间的簸箕随丰满的臀部左右摆动。
泉水从麂子峡顶飞流直下,谷口的岩石上坠落着无数水花。南侧的一壁青石挡住了去路,汇集的溪水流向北边的洼地,形成一潭碧波。溢出的水流向东边,绕谷口胸前的山包画了一个圈,又迂回到谷口南边,汇入白河。
水画的那个圈就是板栗河。
河呢?
就是这条土沟呀。河,四十多年前就废了。
一条河呢,无缘无故就没了?!朋友带我去看麂子峡。
眼前的麂子峡依旧巍峨,只是谷口北端的深潭被突兀的水泥坝填埋,南侧的青石壁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溪水掉头走向西南方,径直流入白河。
水少走了绕山包的“弯路”,板栗河却没了。
那会子,时兴围湖造田。队里没有湖,板栗河就遭了殃。老爷子是大队书记,领着队里的劳动力,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围河造田的任务。凭空多了几十亩水田,队上像过年一样喜庆。哪晓得水稻种下去,稻瘟病就找上了门,收的谷子还没得下的种子多。后来改成鱼塘又遭暴雨,几秒钟的工夫,池塘的鱼儿全冲跑了。
没人再敢折腾了。板栗河成了山包下的一条土沟、成了老爷子心坎上的一块疤。
一天清早,老爷子说:只有在山包上种满了树,板栗河兴许会回来。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老爷子他就真信了。
从此就干一件事:在山包上种树。
背了满柴背篓柚子,朋友的父亲从园子里走来,身子压得微微前倾。我急忙上前想接住柴背篓。使不得,要闪倒腰的。老人摆摆手,顺势将背篓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您家园子风景好好哟。我和老人攀谈起来。要是板栗河还在那才叫好看呢……
小帅哥,快来吃柚子。我抱起朋友的侄儿逗老人开心。
爷爷,看,好多鸭子哟,我要去玩水。小男孩往外挣脱。只见一群麻鸭被赶到土沟一个水氹里,它们挨挨擦擦、嘎嘎狂叫、鸭毛乱飞。
鸭子都没得地方浮水了,你个小屁孩还和它们争廊场。没事和爷爷一块儿种树得了。老人高兴地刮了刮孙儿的小鼻子。
小男孩拿起小镐锄,在地里乱刨一阵,自言自语道,我帮爷爷种树、我帮爷爷种树。
(姚健,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北省恩施州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