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岁末,故乡顿时变得喜庆和热闹起来。不仅年味在变浓,出于对家风民俗的敬畏与尊重,向来大大咧咧、信口开河的黄泥河人,说话做事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各人要勤快点,不要吵架斗嘴,不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要打烂东西。犯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禁忌,会给家里人带来一年的霉运!”刚入腊月,父亲便召集全家人“约法三章”。他一改以往凶神恶煞的神态和语气,说话时轻言细语。
腊月初八,母亲熬了一锅喷香的腊八粥。三妹端着满满一碗想出去显摆,却被门槛绊倒,手中的瓷碗碎成几大块。三妹吓得哭了起来,以为又会像过去一样挨顿打,没想到父亲只是恶狠狠地用眼睛剐了她一眼。母亲赶紧过来打圆场,连说“碎碎平安”。但反复告诫我们,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千万不能出这样的岔子。
母亲给我们系上围腰,戴上草帽,手拿一根顶上绑着小扫帚的长竹竿,挨个房间进行大扫除,以此寓意除旧迎新。历经柴火灶一年的炙烤和烟熏,厨房顶上垂吊的扬尘,密如蛛网,因此厨房是清扫工作的重中之重。没隔多久,我们全成了大花脸甚至黑包公。“很多事情要及早进行。”母亲说,正月初一这天不能扫地,不向外面倒垃圾,那样会扫走财喜。也不能洗衣服,以免被洗去好运。
猪圈清理也是重点。母亲烧上一大锅热水,调整好温度后,不断向圈中的猪泼去。不多时,那些猪被“桑拿”后容光焕发,猪圈下面的木条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粪坑里面的农家肥,也让忙碌的父亲给腾空了。
三六九黄泥河场镇逢场,母亲破天荒主动动员我们都去赶场。走到场口,母亲随便找个剃头摊子,叫剃头匠用剃刀给我们兄弟俩全给剃成“少林寺”,把三妹的头剪成露耳的短发。“‘正月剪头死舅舅’,所以头发不能留长了。而且理发后新年更精神。”母亲说。她买了不少“摔炮”和糖果,为自己发型而沮丧的我们这才高兴起来。回来的路上,母亲不停地提醒,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忌说“死、鬼、病、霉”等话语,说了会给自己或他人带来晦气。
我只记住那些玩具和糖果,却忘记了她的告诫。花狗、秧鸡是我耍得最好的同班同学,隔天一大早,我和花狗跑去找秧鸡耍,秧鸡在村口远远地回应自己有事,改天约。“啥事哟?有事有事,和尚赶道士!”我和花狗念叨起本地的口头禅,非要拉着他去玩。没想到第二年开春不久,秧鸡他爸就因患肝病走了。多年以后,秧鸡还说他爸是让腊月里乱说话给咒没了的,弄得我们很不好意思。
除夕是大年,身为“老病号”的外婆强打起精神,在灶门前忙碌。那个长期蹲在灶台小灶里煨中药的砂罐,被她藏得不见了踪影。外婆叮嘱坐在灶膛前烧火的我,不要拍打灶台,不能将水倒在灶台上,尽量烧好柴,以避免把风箱扯得“呼呼”直响。我至今都不明白,“拉风、拉风”,这不是很时髦的嘛,也不知当年长辈们咋想的。
“团年饭”开始之前,外婆煮好两坨刀头肉,亲自主持祭祀天地、祖宗,迎灶神等仪式。为表示对祖先的尊重和怀念,父母亲头两天就再三打招呼,祭祀时要遵守各种规矩和礼仪,不得跑动、大声喧哗和打闹。“不听话的,领不到‘压岁钱’!”吓得我们全都跟在他们后面,规规矩矩完成所有程序。开饭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响起,我们兄妹轮流向外婆磕头作揖敬酒,祝福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满堂欢声笑语,让病病恹恹的外婆瞬间满血复活。
“财神到,福气高,天天喜事上眉梢……”正月初一黎明,我们家刚刚完成焚香秉烛、鸣放鞭炮“出天行”给天拜年,一本万利的“送财神”之人打着快板,唱起押韵的“莲花落”便陆续上门。抠门的父母亲一次次笑着接过大红的财神符纸,打发他们一定的钱财。
最不可思议的是,灵芝湾的懒龙居然连财神符都不用,竟也能让我父亲在内的众多黄泥河人心甘情愿掏钱与他。懒龙重复使用多年的道具,是一根杆秤和一小块老牛皮。他来到我家门前大喊,“文大爷,我大老远给你称皮来了。你家愿不愿意称(伸)皮?”在黄泥河方言中,“伸皮”是指某些原本坎坷不平的事物变得平整,甚至有扬眉吐气的意思。父亲果然大声接话,“新年头,肯定要伸皮哟!”于是懒龙把老牛皮挂在秤钩上,通过手指的挤压让秤杆高高翘起,还煞有介事地报出重量。“秤杆翘得高,火头儿架势烧。皮重9斤9两,恭喜文大爷家,今年大伸皮!”诙谐的懒龙,把父母和在场的乡亲全逗得哈哈大笑,热闹了整个山村……
如此琐碎却让人不敢乱生刍议的细节,凝聚着黄泥河人对春节由衷的敬畏。仿佛落下闳这位“春节老人”,此刻正牵引着一条民族文化缰绳,让黄泥河信马由缰的乡野生活,在春节的气氛里,从平常岁月走向春暖花开!
(文铭权,四川自贡市作协会员。有小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在《青年作家》《百花园·小小说世界》等报刊发表。著有新闻纪实作品集《巴山月 蜀水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