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庆 王原贵
视频剪辑 邓春兰
10月15日清晨6时许,天刚蒙蒙亮,武汉市武昌区新生里社区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70岁的陈国胜爹爹轻手轻脚地起床了。虽然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爹爹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台前。他推开窗户,侧着身子把上半身探出窗外,手掌在空气中摩挲摆动。
他在感受当天的温度、风力。几秒钟后,他缩回身子,关好窗,又慢慢摸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裤,轻轻放在床沿上,准备给老伴李光贵。这样的举动,已经持续了7年。
此时,床上的李光贵还在熟睡。
“青梅竹马”的风雨45年
陈国胜和李光贵都是武汉人,两人同岁,打小就认识,属于青梅竹马。
1981年他们结婚成家,两人感情很好,李光贵对婆家人特别热情友善。在陈国胜的记忆中,两人45年来没吵过架。
年轻时陈国胜视力就偏弱,上了年纪后,视力持续衰退,后来,视力更差,甚至连走路时因看不清前方,而常常磕磕碰碰。
李光贵心疼丈夫,为了不让他撞到墙上,她找来一些软泡沫板,用透明胶一块块粘在家里的墙壁上、转角处、桌角边。直到现在,家里依然可以看到很多发黄的泡沫板,边角卷起,胶痕发黑,静静藏着数十年的温柔。
“每一块板子里,都深含她对我的爱。”15日上午,陈国胜小心摸着那些泡沫板,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摸到了十几年前妻子踮起脚尖粘贴时的温度。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就找这些废料。我每次撞到上面,软乎乎的,不疼。现在她糊涂了,我再难,也要把她照顾好呀。”
这个平凡的家庭在2017年出现变故,因母亲过世,李光贵悲痛不已,很快就病倒了。
后来,陈国胜发现,妻子慢慢变得“不正常”了:出门经常不知道回家,在外多次坐错车,在家说话不知所云……
“起初我以为她是老年痴呆,带她到处医治,”陈国胜说,经过检查排除了老年痴呆,但婆婆不配合治疗,至今也不明病因。
2020年起,李光贵情况更加恶化,她终日不说话,也认不清人,生活彻底无法自理,成了一个“失智人”。
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那一年,陈国胜的眼睛也完全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归于黑暗。
跨越90步台阶的亲情
“她是个好人,年轻时对我很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特别贤惠。”陈国胜说,婆婆无法自理后,家人曾商议把她送到养老院,被他拒绝了,“她蛮爱干净,我在屋里照顾她,心里更踏实。”
他说,自己还跟家人和亲戚承诺,“一定不会让婆婆跟我受委屈。”
陈国胜家住6楼,没有电梯。
陈国胜有个坚持多年的习惯,只要不是下大雨,他每天早上都要带着婆婆出门散步。
“1,2,3,4……好的,慢一点……”15日一大早,陈国胜双手搭在老伴的肩膀上,慢慢下楼,他嘴里小声念着数字,李光贵也顺着楼梯台阶慢慢往下走。
“我在数台阶数,每到一层,我心里都清楚。”他说,从家门口到小区一楼的凉亭,一共要走90步台阶,还要经过一道防盗门。
出了防盗门,先左转,再直行,就到凉亭,陈国胜慢慢摸着凉亭的柱子,让老伴坐下休息,这一趟大概需要3分钟的时间。
此时,亭子里还有不少街坊在聊天,陈国胜热情地和大家打招呼。
说起陈爹爹,街坊吴师傅竖起大拇指,“了不起,婆婆真是多亏了他哟”。
一会儿后,陈国胜起身,他继续把手搭在婆婆肩上,两人像一列火车——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掌握方向。
一路上,陈国胜竖着耳朵听:大概走314步,接近一家包子店,他可以听到老板用黄陂话和人说话,继续直行,大概23步后,到达一家餐馆门口,他喊话老板娘赵师傅,自己带婆婆来过早……
就这样,依靠声音、气味、脚步定位,陈国胜在脑海里搭建起一张专属的活地图。
“左边是马路牙子,抬脚。”他轻声提醒,弯腰轻轻提起婆婆裤脚,帮她抬高脚步。
真是这样一份特别的细心,7年外出,在他细心护持下,李光贵从未摔倒过。
“她成了他的眼睛,他成了她的底气。”餐馆老板娘赵师傅说,老两口的搭配,比很多健全的年轻人还默契。
“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我不敢带她出门,怕摔着她。后来我想,我不能把她关在家里,她也想晒太阳吹吹风。”陈国胜说,他就开始在心里数步子,用耳朵熟记声音,久而久之,现在带她出门,心里一点也不慌,“她随时都在身边,我心里才踏实呀。”
闭眼苦练切菜洗衣灌水
在不少街坊看来,陈国胜不像个盲人。
如今,不仅出行基本不成问题,陈国胜还能切菜做菜拖地,能烧开水灌进保温瓶,能分辨衣物晾晒衣被……
一个盲人,如何在没有光影的世界里“看见”光明,他说,这是他多年来逼着自己做出来的。
陈国胜说,婆婆患病后,他就意识到,以后婆婆一定需要他来照顾。他担心自己失明后无法做家务,让老伴受苦,于是“把事情都想在了前面”。
“那个时候,我的视力已经很差了,但是勉强还能看见。”他说,他在家切菜、烧开水、拖地、洗衣服的时候,就刻意闭上眼睛“盲做”。
这是一场残酷的自我训练。
他靠盲杖探路,靠耳朵捕捉周遭动静,靠双手触摸万物,学习出行、料理生活,慢慢重建起一套属于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
刚开始的时候,菜刀切下去,有时候切偏了,刀刃划破手指;开水灌进暖水瓶,有时候没对准瓶口,滚烫的水洒出来,烫得手背通红起泡;拖地时撞翻凳子,膝盖磕得青紫……
痛,但他不喊停,他一遍遍重来,直到开水一滴不洒,直到菜刀稳稳落在砧板上,直到拖把能避开所有家具。
2020年,陈国胜的视力完全消失。但因为提前练了那么多年,他基本上能够做到“盲做”,没有“抓瞎”。
他说,现在,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就是他的眼睛。
“那时候心里急啊,怕自己废了,婆婆没人管。”回忆起那段艰难的日子,陈国胜语气平静却透着力量,“我就想,眼睛看不见,手不能废。我多练一次,她将来就少受一点罪。现在切菜、烧水、洗衣服,我都能干。
这几年来,陈国胜的儿子儿媳和亲戚经常来探望,他们都说,虽然婆婆不说话,但大家都感觉到爹爹把她照顾得很好。
兑现“不让她受委屈”承诺
李光贵以前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街坊们都在赞叹:婆婆身上清清爽爽,全靠爹爹细心照料,这么多年来,婆婆既没有生过褥疮,也没有因为感冒风寒生过病。
陈国胜说,他每次用洗衣机洗完衣服后,都会把老伴的衣服拿出来,用温水泡着,再手搓领子和袖子清飘晾晒。
这么多年,他还有两个固定的生物钟:每天在婆婆睡觉后的第五个小时,以及再后面的第四个小时,他都会自然醒来。黑暗里,他摸到婆婆的手,给她披上衣服,牵着她上厕所,再一步一步摸回床上。
为了让婆婆吃好,陈国胜变着花样做菜,鲈鱼、青椒肉丝、基围虾、红烧肉、番茄鸡蛋……每天中午至少两个菜,一个星期的菜品都不重样。
平时,婆婆很喜欢吃饺子,每次煮饺子的时候,陈国胜站在煤气灶旁边,把手放在锅盖上,等热气顶手,就知道水烧开了。他数着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心里默默数着,“大概58秒后,加点冷水,再盖上盖子继续煮,再数39秒,继续加水,这样煮得熟不会烂……”
“人活着,不就图个热乎饭、干净衣吗?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陈国胜说,老伴当年善待家人,这份恩情,他要用余生来回报,“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婆婆照顾好,让她安稳过晚年。”
这份常人难以体会的艰辛背后,也藏着来自社区的托底温情。
“爹爹很乐观很坚强,他从不主动找社区,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新生里社区书记马丽介绍,社区已将这对特殊老年夫妻纳入重点关注对象,经常上门走访。
残疾专干告诉记者,陈国胜享受老年人家政补贴,此外还有残疾人护理补贴,社区也帮他家申请了适老化改造和残疾人辅具。
“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陈国胜爹爹是个盲人。”街坊吴师傅说,“他虽看不见世间光景,心底却盛满温暖,老夫妻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携手面对困难的精神,值得所有年轻人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