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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深度丨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一年有7个月远离人烟,每天在24米高塔待10多个小时,男子为排遣寂寞创作28万字小说

极目新闻 2026-09-17 19:56:53 阅读量:

极目新闻记者 王柳钦

海报制作 汪玥

有人说,这是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

一年当中,有7个月待在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每天日出之前,就要爬上24米高的瞭望塔,直到日落才能下塔休息。

孙立森选择了承受这份孤寂。作为大兴安岭的一名森林防火瞭望员,他已经坚守了25年。

25年间,孙立森见证了林区翻天覆地的变化:瞭望站四面漏风的铁皮房变成了四季温暖的砖瓦房;以前需要奔走两公里挑水,现在已经打通了207米深井水;连智能手机信号现在也能保持满格。

在寂寞的煎熬当中,孙立森收获了阅读的快乐,并且尝试文学创作,写就了长达28万字的小说集,还创作了百余首诗歌。

如今,54岁的孙立森还在坚守。但他相信,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更迭,这份需要饱受寂寞之苦的职业,将成为历史。

孙立森在海亚鲁山瞭望塔下(极目新闻记者摄)

主动报名成为防火瞭望员

9月15日,极目新闻记者经过一路颠簸,爬上了海拔803米的海亚鲁山,在距离漠河市阿木尔镇50多公里的大兴安岭森林深处见到了孙立森。他穿着一身瞭望员的迷彩工作服,个子虽然不高,但眼镜下的面容写满了沧桑。

看到记者一行前来,孙立森显得十分高兴,他上前拘谨地握了握手,并小声说道:“我叫孙立森,今年54岁,现在是海亚鲁山瞭望塔的瞭望员,也是一名党员,做瞭望员有20多年了。”

与记者想象中不同的是,海亚鲁山上并非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瞭望塔,塔下还有几座砖瓦结构的小房子,甚至还有一座种满蔬菜的温室大棚。“大棚是去年新建的,里面种了茄子、黄瓜、豆角、辣椒等蔬菜,这样我平时就有新鲜菜吃了。”孙立森笑着介绍,在大棚旁边还有3座新建的瓦房,分别是孙立森个人工作室、休息室和深水井房。

阿木尔林业局一名工作人员介绍,林业局目前下属有26座瞭望塔,孙立森所在的瞭望塔属于五星级瞭望塔,是其中条件较好的一座。

休息室内景(极目新闻记者摄)

记者注意到,在休息室里,不仅有微波炉和冰箱,连手机信号也能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保持满格,在休息室背后有多面太阳能光伏板正在发电。“2022年我从铁皮房搬到了新建的瓦房,2023年林业局帮忙打了一口207米的深水井,2025年又装了太阳能光伏板,现在瞭望塔既通水通电又通网了。”孙立森说。

谈及现在的幸福生活,孙立森十分珍惜。1978年,他跟随作为森林警察的父亲,举家搬到了大兴安岭地区的依东农场。1990年,孙立森参加工作,最开始从事过林场机械维修工、装车工等工作。2001年,他开始成为阿木尔林业局长山林场的一名森林防火瞭望员。

“刚开始没人愿意做瞭望员,主要是因为工资少,一个月只有300多元,而当伐木工一个月能有1000多元。”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孙立森记忆犹新。但真正促使他主动报名成为瞭望员的原因,是1987年5月6日的那场大火。据灾后数据统计,“五·六”特大火灾共造成101万公顷森林受害,5万多人受灾,211人丧生,当时还在上学的孙立森就是亲历者,“那场大火来得太突然了,一团一团的烈焰从天而降,我亲眼看到了一位母亲抱着被烧死的孩子在人群中哭喊。”说到这里,孙立森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我觉得只要经历过‘五·六’大火的人,心里都会把防火看得很重,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我报名做瞭望员。”

2001年3月29日,在大雪即将到来前,他和妻子两个人拖着行李上了小白嘎拉山,两人都成为林业局下属的正式森林防火瞭望员。

四处漏风的铁皮房现在成了仓库(极目新闻记者摄)

2011年,孙立森和妻子接受调动,来到了如今的海亚鲁山瞭望塔,“当时山上除了塔,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孙立森说,“第一天晚上睡觉我们用塑料布搭的帐篷,附近各种动物的叫声听得一清二楚。”第二年,孙立森和妻子建了一间铁皮房,但铁皮房不保温,四面漏风,天冷的时候他们只能不停烧柴火,“晚上只要一断火,马上就被冻醒了,也没有电,只能点煤油灯和蜡烛,第二天早上起来脸都是黑的。”

孙立森说,刚开始工作时,他和妻子的收入不高,近年来待遇逐步改善,他一年收入能有5万多元,“前段时间妻子退休了,她也闲不下来,在家种种地,也能补贴点家用。”

闻到泡面味就想吐

极目新闻记者注意到,此前曾有媒体报道过森林防火瞭望员这个职业。有不少网友表示,如果有网有电,他们愿意到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做一名防火瞭望员。记者将上述评论转述给了孙立森,他笑了笑说,“如果有年轻人愿意来挺好,森林防火这项工作总需要人来做。”但可惜的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年轻人报名。

瞭望塔(极目新闻记者摄)

瞭望塔(极目新闻记者摄)

9月15日,极目新闻记者跟随孙立森爬上了海亚鲁山瞭望塔。这座瞭望塔总高24米,全金属结构,虽然楼梯十分陡峭,但孙立森依然健步如飞,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爬上了塔顶。孙立森告诉记者,以瞭望塔为中心,周围20公里半径内的茫茫林海,都是他的瞭望范围。每天早上7点不到,他就要赶在日出前上塔,用望远镜查看森林里是否有烟雾,每隔一小时还需要用对讲机和指挥中心汇报一次,直到日落后才能下塔,7月份甚至要待到晚上9点。

瞭望塔上的军大衣(极目新闻记者摄)

极目新闻记者现场看到,塔顶只有6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除了工作必备的望远镜和对讲机,只有一张窄床和装满书的小书柜。床上除了被褥,还有一件军大衣,“晚上必须得靠军大衣,我已经穿坏了4件了,这是第5件了。”孙立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才9月中旬,但漠河已于9月12日开栓供暖,而瞭望塔所在的森林深处,夜间气温接近零下5℃。

孙立森表示,再待一个多月,大约10月下旬他就要下塔了,“冬天漠河气温最低可以到零下53℃,人不适合待在瞭望塔上,而且冬季火情较少,一般7月份因为天热干燥,最容易发生雷击火。”25年里,他及时发现并处理了7次森林火情,每次都是雷击引起的树木起火,“有时雷击导致大地都在震动,这个时候最容易发生火情。”

下塔之后再到来年3月的这段时间里,孙立森也不会闲着。女儿还小的时候,他会将女儿从父母那接回家里团聚。如今女儿已经在河南开封成家,他就和妻子在阿木尔镇的家里忙着为开春后种地做准备,“虽然瞭望员的工作有编制保障,但家里的地一直没有闲着,这样也能增加一些收入补贴家用。”

除了严酷的自然环境,食物、水也一度难以获取。孙立森说,别看现在通水通电,他最初刚到海亚鲁山瞭望塔时,由于补给困难,他曾被迫吃了半年的泡面和挂面,“泡面吃完了就只能清水煮挂面,再泡酱油吃。”孙立森笑着说,也许是以前泡面吃多了,他现在闻到泡面的味道就忍不住想吐。

没挖水井前,孙立森每天还需要到2公里外的河沟里取水。有一次孙立森在河沟附近遇到了野生黑熊,一人一兽四目相对,他果断丢下水桶跑路,这才躲过了野兽的追击。因为水来之不易,他每次用水时,都是先洗脸再洗菜,洗完菜的水再拿来浇地,洗澡也只能依靠收集的雨水,“有一年最长有一个半月没下雨,我就一直没洗澡,那个时候只能‘看天洗澡’。”

为排解寂寞写作炼成“高塔诗人”

在瞭望塔下新建的房屋中,有一间被命名为“孙立森工作室”。“高塔诗人”孙立森每天工作之余就是在这里开展创作,他的名号也是诞生于这里。

孙立森个人工作室(极目新闻记者摄)

这条创作之路从何而来?孙立森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他的初衷是排解寂寞,“当森林瞭望员最难受的是第一年,因为第一年是最寂寞难耐的时候,那种空虚可以把人吞没。”刚到海亚鲁山瞭望塔时物质条件十分艰苦,孙立森和妻子每天要为吃饭喝水而忙碌。但太阳落山后,偌大的森林里只剩下虫鸣鸟叫,铁皮房里也只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作伴,“那个时候的孤独感是最强的,物质上的困难还能克服,精神上的寂寞只能独自消化。”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孙立森依旧难以忘怀,“晚上只能靠看书消愁,什么书都看,渐渐喜欢上了小说,有时把自己代入角色,就能体验到各种各样的人生,后来我就想尝试自己写作。”

随着文字越写越多,孙立森逐渐产生了自己编故事、自己尝试写作的念头。一次偶然的机会,孙立森写作的书稿被走访而来的林业局领导看到了,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反对,还支持鼓励他,“我的第一本书《雪岭》讲的就是大兴安岭地区开发的故事,主要讲了一个人和两只熊之间的搏斗,最终人战胜了熊,其中熊代表了大兴安岭的艰苦环境。”

孙立森称,他在瞭望塔上空闲时就喜欢看文学类的书,莫言和余华的书他尤其热爱,其中《活着》是他最喜欢的书。“我最喜欢的人物就是福贵,他那种历经千辛万苦依旧不折不挠的精神让我着迷。”因此他将余华视为偶像,余华的书也为他的枯燥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孙立森创作的小说《雪岭》(极目新闻记者摄)

9月15日,在孙立森工作室里,极目新闻记者看到了孙立森正在创作的新小说手稿。他表示,《雪岭》从2016年开始写作,到2018年完成,总共写了28万字,其中除了22万字的长篇小说《雪岭》外,还有短篇小说《重生》《山林里的唢呐声》和《一张火车票》。新的小说是2025年冬天开始的,书名叫作《猎往》,目前已经写了大约40万字,主要讲述了鄂伦春人的变迁史,“我小时候在依东农场的邻居是鄂伦春人,我经常听他们讲打猎的故事,现在还有5万多字就完书了。”

此外,孙立森还创作了百余首诗歌,他也因此被同事成为“高塔诗人”。今年5月,孙立森正式加入了黑龙江省作家协会。

如果有一天“失业”会很高兴

中午吃饭时,孙立森看了看手机,其中无人机、机器人等话题勾起了他的兴趣。“你说,未来无人机会不会替代我们?”他向记者提问,随后又自问自答道,“现在有的林业局已经开始用无人机替代人工了,有的瞭望塔上还装了高清红外摄像头。”

“那你不担心会失业吗?”记者问,孙立森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很高兴,这是个好事,后来的人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承受寂寞之苦了。”

时至今日,“人防”与“技防”的结合,让森林防火更加高效。据海康威视消息,从2019年开始,中国铁塔河北省分公司联合海康威视,在河北逐步建设起森林草原防火监测系统,系统能第一时间智能识别火情,15分钟就可监测28至314平方公里的林区,相当于15分钟最多能巡查43000多个足球场。

那么,森林防火瞭望员能否被完全替代?孙立森说,森林防火,防的其实是雷击火。每年7月份,天热干燥,雷击频繁,有时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雷云密布,“这时卫星图像可能会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视频监控也是不能实现无死角盯防,人工瞭望目前仍是最有效的防火手段。”

站在瞭望塔上,孙立森向记者透露了发现火情的秘诀:“有时候林子里会起雾,一般人难以分辨,但烟是有‘根’的,只要记住这一条就能分辨。”以瞭望塔为半径,周围20公里的森林,早已刻在了孙立森的脑海中。孙立森认为,虽然卫星监测、无人机巡护等现代技术日益普及,但人工瞭望对复杂地形、特殊天气条件下的火情更能精准判断,人工瞭望依然不可替代。

“森林防火瞭望员最怕的,不是被技术替代,而是后继无人。”孙立森说。如今他的女儿在河南开封上班,6岁的孙子也在当地上学,妻子目前已经退休,平时在家务农,偶尔给他送点物资,“每年7个多月的时间远离人烟,孩子从小就和我们聚少离多,想离开这里也很正常。”阿木尔林业局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森林防火瞭望员确实面临“青黄不接”的问题,但每年公开招聘时,他们也会尽量放宽限制,提高待遇,“现在林业局下属广播站里最年轻的员工也35岁了,今年的招聘刚开始,希望有更年轻人加入。”

在《雪岭》的序言中,时任大兴安岭集团阿木尔林业局党委书记韩凤泉写道:实事求是地说,森林防火瞭望员工作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做,因为其中的艰苦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瞭望员们每年春季进入森林防火期开始上塔,直到冬雪覆盖群山后才能下塔回家,一年中要在深山里坚守七八个月时间,照顾不了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孩子,享受不到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大兴安岭林区的每一个森林防火瞭望员,都是了不起的英雄,他们的事迹对得起这个光荣的称呼!


责任编辑:黄莹 审核人:黄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