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极目新闻记者 王功尚
见习记者 邓宝盈
广州市南沙区榄核镇沙角村的榄核河堤内,一片十多亩的荒地上满是杂草野花。这片土地部分填有土渣,部分保留着过去种植水稻、甘蔗和香蕉的耕作层。与之隔路相望的,是一片不足十亩的荔枝园。
这两块土地面积合计22亩多,在这一带并不起眼,却在当地引发一场风波。据记者获取的一份法院裁判文书,该生产队队长黄某波和两名中介因非法转让这两块土地的使用权被判刑。另有两名生产队干部曾被刑事拘留,随后取保候审,多位村民的存款被法院冻结、划扣。
对黄某波的评价,众说纷纭。当地有人称他行事大胆,向村民隐瞒了部分事实进行非法土地转让。有人说他为人和善,与村民关系不错,只是有些嗜赌。他的儿子则表示,父亲是为生产队办事才牵头组织了转让,没想到事发后反倒被村民指责,对此感到心寒。
两块土地并不起眼,却引起了沙角村第七生产队的一场风波
多户村民银行账户遭冻结、划扣
有人一天内被划扣16万多元
2024年9月27日,沙角村第七生产队村民、72岁梁老伯的银行存款突然“蒸发”了16万多元,但他自称当时对此并不知情。
2024年底,梁老伯去取款时,发现账户已遭冻结,钱也被划扣了。后来他发现,这样的冻结和划扣,也发生在第七生产队的多位户主身上。
账户被冻结、划扣,与此前两宗土地纠纷的民事判决有关。
2023年,广州中院在许某、伍某起诉退还土地款的两案中,判令包括梁老伯在内的32名村民返还土地款及利息,后判决生效并进入执行。
冻结、划扣存款,让村民的生活受到持续影响。
梁老伯介绍,第七生产队村民大多以种植甘蔗、香蕉、荔枝为生,年轻人则到村外务工、创业。他靠种甘蔗攒下的存款被划扣后,手头的积蓄所剩无几。妻子患有高血压和乳腺癌,每月医药费一千多元,夫妇二人每月养老金也只有一千多元。几个月前妻子住院手术,费用只能由子女承担。
另一名村民告诉记者,她丈夫患有多种疾病,存款被冻结后,丈夫因她拿不出钱看病而心生埋怨,引发夫妻矛盾,目前两人已分居。
多名村民称,他们的账户在近日陆续解封。
梁老伯的存款被划扣了十六万多元
土地转让牵涉民事、刑事案件
生产队队长一审获刑5年
村民为何会被判令返还土地款?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近十年前的一次土地使用权转让。
据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份裁判文书转引刑事一审判决,2017年至2019年,黄某波担任沙角村第七生产队队长期间,伙同村民代表何某、郭某,经介绍人黎某、何某居间介绍,全体村民签名同意,与村集体以外人员签订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或转让合同,将三宗共22.098亩集体农用地非法转让。
民事裁定书转引刑事一审判决的部分内容
三宗土地面积分别为7.5亩、10.28亩和4.31亩,其中两宗土地约定使用期限分别为70年、60年,另一宗则约定转让土地永久使用权。最终,三宗土地共收取1779.7万元,其中1004万余元按户分给村民。
土地交易完成后,纠纷很快出现。
据相关民事判决记载,潘某取得其中一宗土地后,曾尝试进行房屋建设,建设活动产生了土渣,随后被行政主管部门叫停。涉案土地为集体农用地,不得用于非农建设。涉案土地交易涉及多份合同,记者获取的其中三份合同均约定,受让方如需建房,生产队应协助办理报建、审批手续。
涉事地块附近告示牌
建房被叫停后,潘某、许某、伍某等人陆续起诉要求退还土地款。
潘某案中,法院判令第七生产队返还431万元及利息。许某、伍某两案则判令32名村民承担返还责任,后两案经再审撤销原判并发回重审,目前因相关刑事案件尚未审结,尚无最终处理结果。
相关土地交易后来还进入了刑事程序。刑事一审法院认为,虽然部分合同名为“租赁”,但“实质就是非法转卖农用地”,并认定该案属于单位犯罪。黄某波作为生产队队长,被认定为非法转卖集体农用地的主要责任人、直接责任人。
一审判决中,黄某波及两名居间介绍人黎某、何某因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4年和3年,并处罚金100万元、60万元和35万元。对于此前按户分给村民的1004万余元,要求按照各村民实际所得予以追缴。目前案件仍在二审审理中。
村民梁老伯表示,虽然“还肯定要还,确实收了人家老板这笔钱”,但经过近十年的时间,不少人当时分得的钱“早就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
目前,多名村民希望受让方补回此前近十年的土地使用费用,并允许分期偿还所得款项,减轻还款压力。
“不能快十年过去了,我们地没种到,租金也没收到,土地也被破坏了。掏了那么多钱打官司,最后还得原封不动把钱还回去。”70多岁的梁阿婆说。
队长隐瞒价格转让土地
每亩价差最高达55万元
此案中的一大议论焦点,是村民所获知的土地价格,与实际成交价并不一致,每亩价差最高达55万元。
多名村民向记者回忆,当时黄某波告诉大家,有外地老板想租村里的地,价格为每亩45万元至46万元,村民为了收点地租贴补生活,最终全队43户家庭代表表决同意。
刑事一审查明,黄某波告知村民的土地出让价格分别为每亩45万元、46万元和45万元,实际成交价格则分别为每亩70余万元、78万元和100万元。
村民表决同意以每亩45万元至46万元的价格,将土地使用权转让出去
最终,三宗土地除按户分给村民的1004万余元外,其余775万余元由黄某波、黎某、何某等人参与分配。
2026年8月26日,参与签约的村民代表何某告诉记者,土地转让主要由黄某波主导,他只是作为生产队干部、村民代表,配合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并代收部分款项。“我只是帮生产队做事而已。”
何某称,自己签合同时没有留意到合同中的实际成交价格与此前向村民公布的价格并不一致,“当时合同摆了一桌都是,没有细看”。
2025年6月至7月,何某因此事被刑事拘留37天,随后取保候审。据其介绍,另一名参与签约的村民代表郭某也在被刑事拘留37天后取保候审。
村民大部分以种植甘蔗、香蕉、荔枝为生
村民称队长有赌博习惯
家属否认其从土地交易中获利
对于位于风波中心的黄某波,第七生产队的村民褒贬不一。
一名村民回忆,黄某波平时对自己的办事能力颇为自信。“他样样都说可以(搞定),都说没问题。”土地纠纷刚进入诉讼阶段时,黄某波也曾告诉村民不会影响到大家,“结果到头来还是村民掏钱打官司,还要把钱退回去”。
也有村民表示,黄某波及其家人平日待人和善,事发前与很多村民关系一直不错。
多名村民同时向记者提到,黄某波过去有赌博的习惯,经常在村委会旁的小公园参与赌博。其中一人称,曾见过黄某波一天输掉数万元。
“我父亲确实好赌,我们到现在还在还他的赌债”,黄某波的儿子表示,但不能就此认为,父亲存在“贪污”行为。
有村民称,曾多次见到黄某波在村委会附近的小公园参与赌博
对于刑事一审判决中提到的黄某波参与分配“中介费”,其儿子提出了不同说法。他告诉记者,父亲虽参与过部分款项流转,但这并不代表父亲实际从中获利。
他表示,土地转让期间进入他们家账户的部分款项,是中介给父亲提供的土地整理费、租用他家分田到户的自留地租金等,但不便向记者提供相关流水证明。“反正公安、法院那里都是有的。”
他还称,这些土地此前也多次有人来洽谈租赁,但最终未能谈成。父亲本是出于公心想为生产队办事,才参与了此次事件。村民不仅不体谅,出了事还要出来指责父亲,他对此感到心寒。
非法转让土地何以能够实施?
村民代理律师:操作过程具有一定隐蔽性
2026年8月26日,沙角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告诉记者,整个土地非法转让过程,村委会并不知情,直到后来在民事诉讼中,村委会、经联社被列为被告,相关账户被法院冻结。
“当时如果我们知道的话,他们就不会交易成功了。”该负责人说。
涉事地块部分现为果园
8月27日,记者从榄核镇农业农村办公室了解到,涉事生产队的这几宗资产租赁发包,既未进入农村集体资产“三资”交易平台开展公开交易,也未向村委会报备。
不过该工作人员指出,沙角村的村集体经济实行村、组二级核算。按照当时规定,生产队、村民小组一级的资产租赁并未全部强制进入“三资”平台,涉及集体收益、资产出租等事项,可以由内部民主表决决定。2021年后,生产队、村民小组也被纳入“三资”平台统一监管。
这一说法在相关司法材料中得到了印证。资料显示,沙角村委会和经联社曾向法院出具情况说明称,自2008年土地股份固化、土地分配到生产队后,各生产队的土地、物业收益权和使用权归各生产队管理。
相关民事案件中部分村民的代理律师、北京京盟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游表示,这类私下的土地交易存在一定隐蔽性,交易内幕仅少数人知情,行政机关依靠日常巡查很难主动发现。正因如此,这类变相土地流转现象并不少见。在实际操作中,一些市场主体会绕过正规征收、出让程序,通过长期租赁、私下转让等方式,试图获取集体土地的开发建设权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