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戴文辉 通讯员 杨华美
7月，金沙江下游，白鹤滩水电站巍然矗立。坝体深处埋设的传感器，无声地传递着混凝土的温度与应力数据。三年前，一根长达36.74米的完整混凝土芯样从这里取出，刷新了世界纪录——芯样越完整，意味着大坝越坚固。那一刻的欢呼，是对一位与混凝土打了四十年交道的科技工作者最质朴的赞誉。
20世纪90年代，李文伟（右）与专家交流技术问题。（受访单位供图）
李文伟，三峡集团科学技术研究院技术专家，近日荣获第十六届光华工程科技奖。光华工程科技奖经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办公室批准，由中国工程院主管，每两年评选一次，是国内工程科技领域权威奖项，被誉为“中国工程界最高奖项”，专门表彰在工程科技、工程管理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专家。
时间退回到三峡工程开工之初。彼时的大坝混凝土设计，普遍信奉“强度至上”。初出茅庐的李文伟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少已建大坝的剥蚀和渗漏，根源不在强度不够，而在耐久不足。他带团队翻遍国内外长龄期试验数据，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转向：从“强度主导”迈向“耐久主导”。
争议随之而来。争议最激烈时，李文伟盯上了水泥中被称为“有害成分”的氧化镁。传统做法是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反其道而行：能否利用氧化镁缓慢微膨胀的特性，抵消混凝土硬化后的收缩？这是一条险路。面对质疑，李文伟一头扎进现场试验室，白天跑拌合楼，晚上算数据，硬是用几年积累的几万组数据，将氧化镁含量精准卡在3.5%至5.0%的“黄金区间”。1997年论证会上，扎实的数据让专家们心服口服。这一战，三峡大坝实现了从“高强”到“高耐久”的第一次跨越。
三峡大坝浇筑时期的混凝土试验检测记录簿。（受访单位供图）
随后，中国水电挥师金沙江。乌东德、白鹤滩，近300米的特高拱坝，干热河谷昼夜温差极大，温控防裂是世界级难题。李文伟团队提出“低热+微膨”技术路线，研发微膨胀低热水泥，既降低了水化热，又补偿了收缩。然而，从实验室到特高拱坝全坝应用，阻力超乎想象。有人劝他走老路，即便裂了也能修补。李文伟的“犟劲”上来了：“做工程，不能等裂了再补。”
这一磨，就是十余年。从三峡临时部位试水，到向家坝、溪洛渡局部试用，再到乌东德、白鹤滩全坝铺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最终，两座300米级特高拱坝至今未见一条裂缝，巨型泄洪洞扛住了每秒55米水流的冲击，无一缺损。中国坝工混凝土技术，由此实现第二次历史性跨越。
在李文伟心中，数据是唯一的语言，工程是最好的考场。2006年赴美交流，对方起初对中国技术颇为轻视。李文伟开场送出四句话：“远观都江古堰，近看胡佛水电，今建三峡大坝，明成世界典范。”一场报告下来，美方态度从轻视转为由衷钦佩。
李文伟在国际大坝委员会第28届大会暨第93届年会上发表演讲。（受访单位供图）
如今，六十多岁的李文伟依然奔波在实验室与大坝之间。他正推动一个更宏大的“百年混凝土计划”——给大坝植入“神经”，实时感知温度与应力，甚至让混凝土拥有自我修复的智慧。“以本次获奖为新起点，持续攻坚水工程关键核心技术，深化产学研创新，为国家能源安全和重大工程建设贡献科技力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