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张奇 杜光然
海报制作 商羽琳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新型研究型大学陆续开办。
大约10年前,关于“西湖大学”开办的新闻报道,连同“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一概念走入大众视野,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和热议。在此之前,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已作为先行者成功创办,此后,深圳理工大学、福耀科技大学等也陆续开办。
2026年7月6日晚,杭州西湖夜色渐深,转塘板块的一处工地上依然灯光明亮,运输车来回穿梭。工地围挡外,醒目的工程牌和校园效果图吸引路人驻足。“钟老板(钟睒睒)靠卖水发家,现在开始办大学了。”有人谈论。这里是钱塘大学一期的建设现场,项目建筑面积超过33万平方米,预计将于2028年建成。
杭州的另一边,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已经毕业,有人选择继续留校深造。
视线向东,宁波甬江边,去年刚开始本科招生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也迎来了第二届本科招生季。短短几年间,浙江新增西湖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两所高校,钱塘大学也正在建设中。相比“985”“211”“双一流”等公众熟悉的称呼,“新型研究型大学”对大众来说仍有一定的神秘感。
对于考生和家长来说,这些学校既意味着新的选择,也带来新的疑问:没有百年历史,为何录取分数高?对于本科生新的培养方式,是否能带来不一样的效果?近日,带着这些问题,极目新闻记者走访了这三所大学。
西湖大学
从工地到校园
7月6日晚,极目新闻记者来到钱塘大学一期工程施工现场。工程概况牌显示,校园一期的建筑面积达到338676平方米。
现场人员介绍,此处目前正处于挖地基阶段,竣工时间定在2028年。围挡外,路过的居民谈论着“钟老板”。这座尚未建成的新型大学,因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获得关注,更让人关心的是,这里将成为一所怎样的大学。
数十公里外,西湖大学已经走过了十个年头。西湖大学云谷校区位于杭州城西的一片开阔地带,距离良渚文化城不远。校内灰白色的建筑群落整齐排列,几栋主楼外立面是简洁的混凝土和玻璃,没有多余装饰。校园未完全向社会开放,入校参观需要提前预约。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位于甬江边,校门外便是地铁站。进入校园,一条笔直的大道串起教学楼,两旁的建筑风格统一。和西湖大学一样,学校目前也实行预约进校制度。
如果只看外观,这些学校很难被认为与传统高校有什么不同。实际上的差异,只有身处其中的学生最能体会。
西湖大学一名学生说,学校学习氛围浓厚,社团活动也较为丰富。大三时,每名学生都有机会出国学习一学期,学校还提供本博连读通道。如今他已本科毕业,并继续留校攻读博士。
为什么选择报考西湖大学?这名学生说,西湖大学的老师曾到他的高中宣讲,他自己本就有读博规划,看中的是学校人均资源充足,父母也尊重并认同他的想法。入学后发现,一切与预想一致。
另一位西湖大学博士毕业生告诉记者,学校科研设备先进,资金较为充足,宿舍为单人间,学费与公办高校相当。
西湖大学工作人员对记者表示,学校实行本博贯通培养,首届本科毕业生中98%选择继续升学,其中绝大多数留在本校,师生比高,人均资源充足。国内本科生学费为每生每学年6000元,住宿费从1800元至2200元不等。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情况类似。据学校公众号介绍,大一新生即可进入实验室,接触前沿科研设备与课题;实行全员导师制,每位新生入学配备书院导师、学术导师、产业导师三大导师;优秀毕业生可获得学校重点推荐,既可申请海内外顶尖高校继续深造,也可对接行业龙头企业、校企合作基地,参与前沿科研项目。
正在建设中的钱塘大学
“本科生进实验室”和“本博贯通”
每当高考招生季,“本博贯通”“本科生进实验室”“导师制”等关键词总会成为一些新型研究型大学在招生宣传中的高频词,也很容易吸引考生。
西湖大学一名本科生曾说过,他最初的设想是大学生活比较自由,没什么压力。入学后的生活确实比较自由,但压力并不小。“西湖大学是科研类的大学,所以我经常去串实验室,把空余时间都花掉了。我爸知道施一公老师,觉得这所学校是学术圈大神建起来的,他非常向往,并推荐我来这里复试。在西湖大学人均可分配的资源比较多,我可以直接跟大师对话,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在学校的校友交流会上,有校友称十分怀念食堂的咖喱饭,还有校友坦言西湖大学是一个非常适合做研究的地方,研究内容很前沿。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发现,社会层面容易关注一些标签式的宣传,而不是一所大学真正在人才培养方面的独有特征。“本博贯通”等培养模式不一定普适。“杰出人才不是培养出来的,都是自我成长的,利用学校的条件发展自己。”储朝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如果仅仅关注“本博贯通”的形式,显然是误解了大学的本质。大学要为每一个人的成长发展提供所需的教育资源,一所优质的大学要配置资源的,是培养一个人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在新的环境很快地认知到环境,确立自己的目标、任务,以及探索路径,从而做自己的工作。
储朝晖表示,创新人才不是依靠培养的,靠的是自己先天的创造力,在后天的环境下得到成长了,就是有创新能力。大学要给这个“种子”创造适宜的环境、资源,让人才得到成长和发展,这是关键的。
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教授程哲认为,对于“本博贯通”等模式,关键要看它们是否真正进入人才培养全过程。拔尖创新人才不是靠课堂灌输培养出来的,而是在真实科研问题、真实实验场景、真实失败经历和真实学术共同体中成长起来的。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优势在于,它可以从制度设计之初就把本科教育、研究生教育、科研训练、导师指导和产业场景贯通起来,减少传统大学中学院分割、专业壁垒和培养阶段割裂的问题。
程哲认为,“本科生进实验室”“本博贯通”真正的价值,不是提前给学生贴上“科研人才”的标签,而是让学生更早进入知识生产现场,学会提出问题、理解不确定性、承受失败、协同攻关和遵守学术规范。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
浙江为何出现三所新型研究型大学?
在杭州,西湖大学已成规模,钱塘大学也正在建设中,宁波也已拥有东方理工大学。几年里,浙江一省已迎来三所备受关注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在此之前,浙江已拥有浙江大学这一顶尖高校,为何还会继续深耕?
程哲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新型研究型大学不能被理解为孤立的“学校项目”,它是区域创新生态系统中的关键节点。它与所在区域是耦合共生关系,通过政策协同、知识协同、人才协同、服务协同等机制,与城市、产业、社会共同形成区域可持续发展的协同效应。
以浙江为例,布局三所学校的合理性在于能否形成“错位发展”。比如,西湖大学可以更突出基础研究和生命科学、理学等前沿交叉方向;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可以更多嵌入宁波制造业、智能制造、集成电路和工程技术创新体系;钱塘大学如果未来围绕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未来产业等方向布局,也应与杭州的创新生态相匹配。如果三所学校都争同样的师资、生源、学科和产业项目,那就会变成重复建设。但如果它们形成“大学集群+产业集群”的共生模式,就可能成为当地强化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重要支点。
不过,储朝晖也提醒,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主要分布于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它们在挑战中应运而生,主要利用了当地经济条件、人才需求的优势。之所以没有在其他中西部地区产生,正是外部条件起了重要作用,但是外部条件本身不会为大学所产生,它是自运行的体系,大学是否能充分利用这个体系,是大学对这个体系的认知和判定决定的。
正在建设中的钱塘大学
从“新创办的大学”到“新型研究型大学”仍有一段路
新型研究型大学相关话题在近些年热度直升,伴随而来的也有隐忧和疑虑。
记者走访时发现,有家长对“新型研究型大学”一知半解,但提到西湖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便恍然大悟,并饶有兴致地与记者讨论起这类学校与普通大学的区别。在当地不少家长心中,浙江大学仍是心之所向,但他们同样看重就业前景,因此对新型研究型大学也兴趣浓厚。多位家长表示,择校时会比较务实,主要考量学校知名度和就业情况,除“清北”或出国留学外,通常只考虑省内高校。也有家长心存顾虑,担心新学校缺乏历史积淀,社会认可度尚待检验。
程哲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短期来看,高薪酬、高待遇、充足启动经费和前沿平台,确实可以帮助新型研究型大学快速吸引人才;但从长期看,大学不能只靠待遇留人。高校人才竞争有一个基本规律:短期靠待遇,中期靠平台,长期靠制度、文化和学术共同体。他认为,新型研究型大学不能只靠“高薪挖人”,而要靠三种东西留人:一是学术自由和长期支持,二是高水平学生和科研团队,三是鼓励探索、包容失败、尊重学术的大学文化。没有文化积淀和制度稳定性,再高的待遇也很难形成真正的一流大学。
储朝晖认为,从长远发展来说,高校要定位于分层满足社会需求,找到自己满足社会需求的点,现有的一些大学找不到这个点,这是问题所在。从这一角度来讲,新创办的大学在一定程度上相比原有大学有优势,但如果处理不好,也会形成新的问题。
在程哲看来,总体来看,新型研究型大学既不是传统名校的复制品,也不是地方政府和社会资本共同打造的“高配版新大学”。它真正的价值在于,为中国高等教育提供了一种新的制度变量。“新型研究型大学不是为了再造一批‘小清华’‘小北大’,而是要探索面向未来科技革命和国家战略需求的新一代大学形态。它能不能成功,关键不在于一时有多‘新’,而在于能否长期保持组织创新、学术定力和公共使命。”
(本文图片由极目新闻记者 杜光然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