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极目新闻记者 肖名远 刘琴
从云南省丽江市华坪县城驱车向北,45公里山路,平均每20秒就有一个急弯。山路的那头是一个叫永兴的小乡镇,34岁的周光芳每天在县城和永兴之间奔波往返。
周光芳是华坪女高2008级学生,是张桂梅在这里的首批学生之一。大山里出生的她,没有像许多同龄女孩那样早早失学、嫁人生子,而是幸运地入读华坪女高,还考上了大学。张桂梅曾多次向弟子们描绘未来,“你们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就不要再回来。”
但周光芳违背了老师的忠告。大学毕业后,她抵挡住了大城市的诱惑,回到华坪永兴乡当一名基层医生,受到十里八村乡亲们的信任和喜爱。
和周光芳经历相似的华坪女高毕业生有不少。她们走出了大山,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实现了张桂梅希望的命运突围。但在张桂梅身体力行的感召下,她们最终选择违背师命,走出大山后又回到大山,在县城甚至乡镇的教师、医生等岗位上扎根。张桂梅不怕吃苦、懂得感恩、甘于奉献的精神,在她们身上薪火相传。
如今,张桂梅也坦然接受了弟子们的选择,“她们出去见了世面,再回来就不一样了,这和不出去是两回事。”她甚至表示收回当年那句“不许回来”,说自己会努力活着,年年等着学生们回来。
6月7日晨,张桂梅高唱《红梅赞》为高三学生送考 (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5分钟吃下六七种药
6月7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华坪女高的教学楼上响起了一阵催促的喇叭声:“姑娘们快点呗,快点上来,快点!”“祝我们的高三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金榜题名,加油!”
伴随着这声声催促,统一身穿红T恤、黑裤子的女孩们快步跑过小操场,冲进教学楼,在简单打扫教室和走廊后,开始上早自习。三楼的一间教室里,高三的学生们齐声朗读《琵琶行》。
这一天是2026年高考首日,即将奔赴考场的女孩们今年大多是18岁,和华坪女高同龄。而创办学校的张桂梅,已从当年50来岁的中年人,变成年近古稀的老人。
放下喇叭,张桂梅缓慢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吃早餐——一碗绿豆粥加一张薄饼,因为胃和牙齿不好,她将饼撕碎放进粥中泡软再吃。她不停地从抽屉里拿出各种药瓶、药盒,倒出里面的药片,就着绿豆粥咽下,短短5分钟就吃了六七种药。她的两只手腕上都贴着膏药,类风湿关节炎导致手指关节变形、肿胀且疼痛难忍,长年需要用膏药来镇痛。此外,她还身患高血压、心脏病、肺气肿、血管瘤、骨质疏松等多种疾病,吃药如同吃饭。
6月7日,张桂梅一边吃早餐一边吃药 (极目新闻记者肖名远 刘琴摄)
用过早餐,张桂梅被两名工作人员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下楼。小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们整齐列队,高举红色梅花,为即将踏上考场的153名高三学姐送行。张桂梅和学生们齐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红梅赞》,随后分乘6辆大巴前往华坪一中的高考考点。这是她自2011年以来,连续第16年为高考学生送考,在她的爱心陪伴下,迄今已有2000多名学生从华坪女高走出大山。
华坪位于金沙江北岸,邻近四川凉山州和攀枝花市,全县都是山区,最低海拔超过了1000米,26个民族的居民散布在各处山坡和沟壑。入夏后,翠绿的山坡出现成片的白色——农民们用白色纸袋将待摘的芒果套起来,守护着他们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张桂梅踏进这片大山已有30年。1975年,这个18岁的黑龙江姑娘到云南迪庆支援边疆建设,并在当地结婚。1995年,丈夫去世。第二年她孤身调入华坪县,先后在华坪中心学校、华坪民族中学任教,并兼任县儿童福利院院长。
在课堂上,张桂梅经常发现有女孩读着读着不来了,一打听是家里供不起而辍学,她们有的人十四五岁就出去打工,或早早嫁人准备生娃。为了改变女孩们的境遇,张桂梅从2001年开始呼吁在当地建设一所全免费的女子高中,为此她亲自到街头募捐。最终,在各级政府部门和社会力量的共同努力下,华坪女高获批立项,2008年春天正式动工,当年秋天就初步建成并开始招生,这是全国第一所公办免费女子高中。
书本、校服和被子都不要钱
彝族姑娘周光芳出生于1992年,家住华坪县永兴乡一处高高的山坡上,附近常有猴子出没。山坡上没水,屋后的仙人掌类植物长得几米高。田里也缺水,需要从很远的地方引水来灌溉。她在永兴乡上初中时,要先从村子里步行40分钟下到山脚的大路上,然后再步行到乡里,全程近两个小时。
周光芳在她的老家 (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上初二时,周光芳转学去了县城的民族中学,在那里听说张桂梅在筹办免费女子高中,她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张老师上课不多,每天我们都看着她忙着筹备新学校的各种事。她还给我们作了演讲,说自己要办这样一所学校,是为了让大山的女孩们都能上学,未来有更好的发展,而不是早早嫁人生娃,我听了很受感染。”周光芳和同学周云丽约定,她们初中毕业时如果女高建好了,就一起去报考。周云丽右眼失明,母亲早逝,由残疾父亲和年迈的奶奶拉扯长大。
2008年春天,进入初三下学期的周光芳,欣喜地看到民族中学隔壁的一片荒地开始动工,女子高中真的开建了。当年暑假,华坪女高开始招生,周光芳和周云丽都去报考,如愿成为该校第一批学生。
报考华坪女高的女孩们,大都有着相似的经历和想法。
何先慧家在华坪县中心镇河东村,家里有个弟弟,父亲曾明确告诉她不要读高中了,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那年中考,何先慧考了700多分,超过了丽江市一中重点班的分数线,可她迟迟没填报志愿。初中班主任得知她因交不起学费可能辍学,就说:“你去找张桂梅老师,她办的女子高中不收钱。”何先慧找到张桂梅,被问到肯不肯吃苦,她回答:“只要可以读书,我什么苦都能吃。”
2008年8月,何先慧收到了华坪女高的录取通知书,里面告知免学费、免书本费,连校服和被子都不要钱。她激动地将喜讯转告给家人,父母都不敢相信。
刘琪美家在华坪县永兴乡安科村,弟弟从小患病,家庭条件十分困难。初中毕业时,15岁的她打算出去打工,也做好了短期内嫁人的准备,“我读初二时,就发现有同学辍学嫁人了。”后来她从老师那里听说,县里的女子高中首次招生,只要想读书,家里没钱的女孩都可以来。她报考了女子高中,入学后才发现,同学中大部分都是像她这样家庭贫困的,有好几个甚至身体有残疾。
李佳宇来自偏僻的华坪县船房乡,她母亲小时候学习成绩就较好,但因为家庭原因早早辍学。母亲希望两个女儿好好读书,不要走自己的老路,但李佳宇的姐姐也没上成高中,家里的希望就寄托在她身上,她报考了华坪女高。
2008年9月,华坪女高首次开学,共招了100名学生,周光芳、周云丽、何先慧、刘琪美、李佳宇都成为其中的幸运儿。
何先慧接受采访(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没有食堂和厕所的学校
虽然入学前就向张桂梅承诺过“能吃苦”,但开学后,女孩们还是为华坪女高的简陋破败而震惊。
“就一栋教学楼,没有围墙和大门,没有宿舍楼,甚至没有食堂和厕所。全校师生都住在这栋楼里,一楼是洗漱间,二楼是学生宿舍,三楼就是教室。”何先慧至今清晰记得,宿舍是上下层的大通铺,有女老师陪着她们睡,男老师则住在一楼楼梯间,负责安保工作。食堂和厕所需要到隔壁的民族中学借用,半夜里女孩们想上厕所,得组队由男老师带着去。夏天蚊子很多,但大通铺没法挂蚊帐,只能在门口点一小盘蚊香。
当时,华坪女高一边上课一边赶工续建,尤其是晚上,学生们经常要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睡觉,第二天上课打瞌睡。“张老师要我们克服,有同学就从家里带酸梅子、小米辣嚼着提神,实在不行就站着上课。”何先慧回忆。校园里当时仅栽下一排树,连叶子都没长起来,女孩们拿着桶和脸盆去附近山沟里舀水来浇树。
刚开学时,华坪女高有17名老师,很快有9人因为条件太差而离开,女孩们则咬牙坚持了下来。刘琪美说,她当时甚至不觉得特别苦:“我们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也不好。我家每餐只有一个菜,还经常是咸菜,而在学校,一星期能吃一次肉。”
何先慧报到时,不太相信通知书上说的“全免费”,她带着棉被来学校,结果张桂梅让她家人提了回去。在学校,女孩们需要花钱的地方只有吃饭,大部分人一个月花七八十元。
比起生活条件的艰苦,女孩们更难以忍受的,是张桂梅的严格要求。“我们进行半军事化管理,统一剪短发,上课、放学、吃饭、就寝的时间都很严格,每天晚睡早起,每星期只能休息半天。”周光芳回忆,“张老师随时都拿着小喇叭喊,现在该干什么了,我们在学校都是不断地跑着。而她自己,比我们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多数女孩的学习基础都很差。刘琪美记得,入学时的摸底考试,满分100分的数学她只考了17分,有同学只考了3分。“张老师比我们更着急,追着我们骂。她说你们不读点书出来,走出华坪,难道就等着回家嫁人、生娃、种地吗?”
上高二时,刘琪美收到家里捎来的消息,弟弟去世了。当时她功课紧张,回家太远又没有车,只能躲在宿舍哭。“张老师激励我说要好好读书,只有这样才能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在周光芳的印象中,自己是班上最调皮贪玩的学生之一,上课喜欢做小动作,还偷看小说。张桂梅经常会从教室后门进来,把她的小说抽走,下课后在办公室严厉批评。周光芳还是女高罕见的早恋学生,上高一时利用休息时间去街上溜旱冰,认识了一个男孩。高二时两人谈起了恋爱,其实也就是每周休息时见一面。张桂梅似乎有点察觉,旁敲侧击问过,她否认后,老师就没再细问。
直到后来有一天,周光芳在课堂上睡着了,张桂梅斥责:“你还要不要读?要是不想读,把你妈叫过来领你回家,我们可以放弃你。”周光芳终于警醒,把心思放到功课上来,高三成绩有明显进步。
喻贝贝是华坪女高第5届学生,她2012年入学时,学校硬件条件好了很多,教学楼和宿舍楼分开了,也有了自己的食堂和厕所。不过,张桂梅的严厉仍然让她难以适应,开学报到第一天,她就在操场上被其逮到,“张老师说我头发太长,不剪短就不要来了,我马上出校门剪了齐耳短发。”有个学生在教室偷吃苹果,眼看张桂梅过来,吓得连苹果核都吞了,就是怕被抓到证据。
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喻贝贝受不了清晨早起,每天都在哭,周末放假回家抱着父母哭,还提出了转校。在父母的劝说下,她坚持了一个月,后来就慢慢适应了下来。在她的印象中,全班经常因为没考好被张桂梅批评,“有一次她问我们,你们还读不读?不读的话,我把你们班解散了,你们全都给我回家。”学生们吓得不敢喘气,有同学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把班主任找来,结果班主任也挨了批评。
喻贝贝在工作中 (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脱下身上衣服送给学生母亲
时间长了,女孩们逐渐发现,“放弃你”“解散你们班”只是张桂梅吓唬她们的,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成绩好坏都一视同仁,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第一次,班上有学生突然回家不读了,张桂梅去家里把她找了回来;第二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张桂梅就搭乘其他老师的摩托车,把全校每个学生家里都走了一遍,摸底她们的家庭情况。华坪8个乡镇无数个村庄,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何先慧说,张桂梅第一次去她家家访是在冬天,当时她母亲穿着一件有破洞的衣服在地里割菜,张桂梅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送给她母亲。何先慧当时对此并不知情,放假回家才听说,后来她把那件羽绒服洗干净放进衣柜,珍藏至今。
在张桂梅心情好的时候,学生们还敢向她撒娇。山里的女孩们没喝过奶茶,向张桂梅提出后,她自己掏钱请大家喝。不知谁给张桂梅取了个外号“老大”,迅速在女孩中流传了起来,到后来,她们当面也喊校长为“老大”。
在张桂梅严慈相济的督导下,女孩们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2011年,华坪女高第一届学生迎来高考,70多人考取本科,其他的也考上专科,赴考的96个女孩都成了大学生。学生们填报志愿时,都去征求张桂梅的意见,她最推荐的专业是教育和医学方向,因为实用性强,方便以后找工作。
何先慧和周云丽的分数都超过了一本线,双双被云南师范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录取;李佳宇考进云南大学滇池学院财务管理专业;刘琪美考进云南中医学院(现云南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专业;周光芳考进保山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中医药专业。“张老师说,女生学医虽然辛苦点,但毕业后肯定能找到工作。尤其是中医,越老越值钱,这一技能可以傍身。”周光芳对极目新闻记者说。
高中三年,张桂梅无数次告诉学生们,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们考上大学了,走出去就不要再回来。”如今,女孩们终于走出了大山,见识广阔的世界。
何先慧第一次来到省城昆明,“马路又宽,景色又好,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大学第一个寒假,她留在昆明一个印制教辅和作业本的印刷厂打工,日夜加班挣了3000元,这是她在华坪女高读书时没敢想过的数字。
大学假期,女孩们会约着一起回华坪女高看望张桂梅,她们发现,从前严厉的老师变得温和慈祥,判若两人。“她总是说不要我们去看她,但每次我们去了她都笑得十分开心,还说有困难就找她。有些同学没钱上大学,张老师就帮忙凑钱。”刘琪美说,她当时也没钱交大学学费,但不敢让张桂梅知道,“有很多困难的同学和学弟学妹要她操心,所以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刘琪美在检查病人(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你不如回来报效家乡”
大学毕业,女孩们面临着人生的又一道关口。
2015年,周云丽从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后,考取了丽江市宁蒗县一所中学的教师编制。但得知母校华坪女高急需数学老师,她放弃了编制,回到女高当了一名代课老师,后来才通过考试成为在编教师。
何先慧在从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前,曾遇到两位高中老师,被问到有什么打算,她说可能会留在昆明工作。两位老师说:“华坪也缺数学老师,尤其是学历比较高的老师。老师在哪里都可以当,你不如回来报效家乡。”
老师的话让何先慧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于是大学毕业时她回到家乡,先是到华坪女高当临时辅导老师,还在张桂梅兼任院长的儿童福利院帮忙照顾孩子。再后来,她考到华坪二中当数学老师。
“我没有考到华坪女高,是因为周云丽已经去了那里,学校有了数学老师。”何先慧说,“再说了,如果我们都回女高,会让别人形成偏见,觉得我们没本事,只能依靠母校吃饭。我们要到社会的各行各业、各个地方证明自己,传播女高精神。”
学医的刘琪美和周光芳也都回到华坪,考取了当地卫生系统的岗位。刘琪美在华坪县中医医院康复科工作,“离家人和乡亲们近,针灸能带回家,村里的老人行动不便,都可以到我家来治疗。”
周光芳大学毕业时,曾在厦门实习一年,每月实习工资就有四五千元,繁华美丽的大城市让她着迷,她也曾考虑要不要想办法留在厦门,“如果留下,未来孩子就在这里出生长大,还可以把父母接过来。”但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选择回到华坪,在自己出生地永兴乡卫生院的中医科工作。
周光芳回忆,当时永兴乡卫生院还不到10名医生,条件十分简陋,值班室仅能放一张80厘米宽的上下铺,寒冷的冬夜她常被急诊的敲门声唤醒。在她来之前,卫生院中医科只有一名医生,还是男的。附近有农村妇女得了比较隐私的病,却不敢找人看,只能熬着,周光芳来了后解决了这个难题,很快获得了乡亲们的信任。
曾有一位年轻母亲来卫生院给孩子看病,她自己身体同样不适,却舍不得就医。周光芳为她开了不到10元钱的药,几天后,这位农妇特意前来道谢,说药很管用。“我这才发现,山里的很多人,为自己看病的意识都很薄弱。也是在这一刻,我感受到了自己工作和人生的价值。”周光芳说。
李佳宇从云南大学滇池学院毕业后,在昆明一家医院做了一年财务工作,还是决定回华坪,反哺家乡。她考到了县司法局,主要从事普法宣传工作。晚几届的喻贝贝考取了西南林业大学旅游管理专业,毕业后也回到了华坪,如今在当地一家国企从事旅游宣传工作,她在介绍华坪时,所用到的最靓丽的一张名片就是老师张桂梅。
李佳宇在工作中 (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希望女儿将来也读女高
当年的山村女孩们,如今都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幸福的小家。
刘琪美的丈夫在当地公安局工作,她生下一儿一女,老家的房子也翻新了,父母吃穿不愁,安度晚年。6岁的儿子很崇拜张桂梅奶奶,说将来也要当老师。“如果没有张老师,没有女高,我初中毕业后肯定早早出去打工或嫁人了。”刘琪美说。
何先慧也说,自己在县城当老师,父母觉得很骄傲,她家成为了村里羡慕的对象。
周光芳大学毕业后,和那个高中就认识的男友结了婚,丈夫平时跑长途货车,他们安家在华坪县城,并有了一对儿女。孩子们白天由奶奶照顾,周光芳每天下班后,从永兴乡驱车45公里山路,回县城与孩子们团聚。女高多名同学回到华坪工作,周光芳是2008级唯一回到基层乡镇的,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想办法调回县城,不用每天这么折腾。可是想到永兴那些信任自己的乡亲,她又打消了念头。
周光芳在县城小区的家,与华坪女高仅一墙之隔。早上她经常被熟悉的声音惊醒,那是张桂梅用小喇叭在喊:“姑娘们,起床了。姑娘们,跑快点。”睡梦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华坪女高,她希望女儿将来也读女高。不过,她至今也不敢让张桂梅知道自己上高中时早恋的秘密。
所有人都记得张桂梅那句“走出大山就不要回来”。因此,在选择回到华坪工作时,女孩们也有过忐忑:自己是否辜负了老师的栽培和期待?最终,老师的反应让她们吃下了定心丸。
刘琪美大学毕业时曾问过张桂梅,自己应该在外面发展还是回华坪,“张老师没有说我们一定要去哪里,只是说,哪里对社会有用就去哪里。我觉得,她并不反对学生们回到华坪,只是不希望我们读完书又回村里种地。”
何先慧说,当她告诉张桂梅自己去华坪二中当老师后,得到的回应就一句话:“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干。”
一些已参加工作的女孩们,再次见到张桂梅依然感到紧张,主要是担心自己工作不够出色,给女高、给老师丢脸。
周光芳经常在工作场合遇见张桂梅,但她有时会躲着不敢去打招呼,“她希望我做得特别好,我害怕达不到她的要求。”2024年6月,周光芳被提拔为永兴乡卫生院副院长,她小心翼翼地发短信向老师报喜,张桂梅一句“好好干”的鼓励,让她高兴了好久。
周光芳在永兴卫生院(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喻贝贝则说,自己没有考上正式编制,觉得没有混好,“不敢回去见老大,觉得挺丢她的脸。在外面,我也不会主动跟别人说我是女高的。”但后来她发现,张桂梅的高要求只是对她们的一种鞭策,“每个学生回去看她,不管混得好不好,她都很高兴。就像她栽种的花,长大了,开花了。”
“我努力活着等着你们回来”
在学生们看来,张桂梅不只是改变了她们的命运,更影响和锻造了她们的性格。
“小时候不懂事,不太能理解张老师为什么对我们那么严厉。”刘琪美说,“后来慢慢意识到,她对我们严格管理是为我们好,我们也学会了吃苦和坚强。”喻贝贝也说:“张老师在我们成长的时候,制定了一个严厉的标准,你必须执行,让我们形成一种肌肉记忆。”
何先慧认为,张桂梅代表的女高精神就是不怕吃苦、懂得感恩、甘于奉献,这让她们学习一生,也受益一生。
“进校第一天,张老师就教导我们说华坪女高来之不易,是在党和政府的关心、社会好心人士的帮助下建起来的,我们要知道感恩回报。那时候校园里有捐款墙,上面的牌子上写了很多捐款人的名字,北京的、上海的都有。”何先慧说。
2021年,华坪女高的后山上用钢筋竖起了“中国共产党万岁”7个大字,在操场上举目可见。当时张桂梅说:“有了党作为靠山,我不会惧怕任何困难。”
6月7日,华坪女高的学生们为高三学姐送考(极目新闻记者刘琴 肖名远摄)
走出大山的女孩们又纷纷回到华坪,反哺家乡,其中一些人直接传承张桂梅的教育事业,正是受到了张桂梅言传身教的感召。何先慧说,她选择当老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桂梅,“这个行业就是服务于人民群众的,就像张老师所做的那样。”
如今,学生们最担心的是张桂梅的健康,尤其是学医的女孩们,她们最清楚长年无休的操劳对老师身体造成的伤害。刘琪美无奈地说:“希望张老师的工作能少一点,闲一点,多注意身体。但我们上大学时就开始劝她,直到现在,谁劝也没用。”
2026年6月8日,又一届高三学生在华坪女高的最后一晚,女孩们下晚自习后围住张桂梅,哭着大喊:“张老师,我们爱您!”“张老师,我不想走!”张桂梅则手持喇叭颤抖着回应:“你们出了学校,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门永远朝你们开着!原来我说的不准你们回来,作废!我努力活着,年年等着你们回来……”
6月8日晚,即将离校的高三学生围住张桂梅 (视频截图)
6月9日下午,女孩们考完最后一科离校,张桂梅刻意避开了这个难舍难分的场面。日暮时分,考生们都走完了,她才悄悄出现,沉默地巡视着校园的各个角落。
毕业告别的喧嚣过后,华坪女高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又一群女孩即将走进高三。清晨,在张桂梅小喇叭的催促下,她们快步跑进教室,琅琅读书声随之响起。
一墙之隔的小区里,周光芳也在张桂梅的喇叭声中醒来。她定了定神,起床安顿好孩子,独自驱车颠簸着奔向45公里外的永兴乡卫生院。在大山的更深处,有她热爱的岗位和挂念的乡亲,她将继续燃烧自己,如同她的张老师几十年来所做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