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晏雯
通讯员 胡梦 黎婉婷
视频 极目新闻记者 彭影
“我才三十出头，AMH只有零点几，西医说我卵巢早衰，是不是很难要上孩子了？”在湖北省中医院光谷院区妇产科诊室里，一位女患者紧攥检查单，声音颤抖。这样的场景，在该科主任邓阿黎的门诊会常常遇到。
在现代社会节奏加快、女性生育年龄普遍推迟的背景下，“卵巢储备功能减退（DOR）”这一原本陌生的医学名词，正悄然成为不少育龄女性面临的“生育警报”。卵巢如同女性的“生命存折”，一旦“余额”告急，不仅影响生育能力，更可能引发月经紊乱、情绪波动、卵巢早衰等一系列问题。近日，我们走进湖北省中医院光谷院区妇产科，聆听该科主任邓阿黎教授、金晶副教授和吴双副主任医师三位专家，拆解中医如何以“补肾填精、内外合治”的智慧，为受损卵巢“充电续航”，帮助女性守护生育力。
【疾病档案】
卵巢储备功能减退（diminished ovarian reserve，DOR）指卵巢内可募集卵泡减少、卵泡发育障碍，并伴卵母细胞质量下降，同时伴有抗缪勒氏管激素（AMH）降低、窦卵泡计数（AFC）减少、促卵泡生成素（FSH）升高，致生育力减退或早绝经等倾向。发病与遗传、免疫、医源性损伤及环境、心理等因素相关，可引发月经失调、不孕、复发性流产等，若不及时干预，1～6年内可能进展为卵巢早衰。
中医无此名，据症状归为“月经失调”“月经过少”“闭经”“不孕症”等范畴。中医认为肾藏精主生殖，肾精不足致卵泡异常；肝调冲任、脾生气血，二者虚弱均影响受孕。《黄帝内经》“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与《医学正传》“月水全借肾水施化”，为其诊治提供理论依据。
邓阿黎教授（左2）、金晶副教授（右2）和吴双副主任医师（右1）正在查房
“月经量少”非“小事”
这些信号是卵巢在“求救”
“卵巢储备功能减退（DOR）虽然是一个西医病名，但在中医理论中，肾精亏损是卵巢储备功能减退的发病之本。”邓阿黎主任介绍，卵巢储备功能减退虽不是“绝症”，但若不及时干预，可能在1—6年内发展为卵巢早衰（POF），严重影响女性的生殖健康与生活质量。
邓阿黎主任
此外，肝气郁结、脾胃虚弱、肾虚血瘀等也是常见病机。“我们常说‘女子以肝为先天’，肝主疏泄，调畅气机。长期压力大、情绪不畅，会导致肝气郁结，耗伤阴血，进而影响冲任二脉，扰乱卵巢功能。”该科副主任医师吴双补充道。
“很多患者一来就哭，说‘医生说我卵巢早衰了’，其实卵巢储备功能减退和卵巢早衰是两个概念。”邓阿黎说，“卵巢储备功能减退是卵巢早衰的前期阶段，FSH一般在10–25之间，AMH＜1.1纳克每毫升，但仍有卵泡具备功能。这个阶段只要我们及时干预，完全有可能延缓进展、实现自然怀孕。”
邓阿黎主任特别提醒，出现以下4个信号，一定要警惕卵巢储备下降，及时到正规医院妇产科或中医妇科就诊。月经量明显减少：比平时月经量减少1/3以上，或经期从原本的5-7天缩短至2-3天；月经周期紊乱：原本规律的周期突然提前7天以上，或推迟10天以上，且连续3个周期都不稳定；出现“更年期”样症状：莫名潮热、盗汗、失眠、情绪暴躁等，这些或是雌激素波动的预警；备孕困难：未避孕1年以上仍未怀孕，或出现反复流产，排除输卵管因素、男方精液等问题后，一定要检查卵巢储备。
“有位患者，月经量减少3年都没当回事，觉得‘少点还省事’，直到备孕2年失败才来就诊。查AMH只有0.05纳克每毫升，窦卵泡计数只剩1个，连做试管的机会都很渺茫。”邓阿黎主任惋惜地说，若她能在月经量减少初期就干预，调理难度会小很多。“DOR是卵巢早衰（POF）的前期阶段，它是一个可逆、可防、可治的关键窗口期。中医最讲究‘治未病’，就是要在病情加重前‘关口前移’，在DOR阶段介入治疗，这才是守护卵巢功能的关键。”
中西医协同
精准评估与整体调理深度融合
37岁的王女士因“卵巢储备功能减退”辗转求医，AMH值仅0.13纳克每毫升，曾被建议直接进行试管婴儿。初诊时，她双手紧攥检查单，焦虑落泪：“邓主任，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邓阿黎主任通过把脉察舌，辨证其为“肝郁肾虚”，制定了中西医结合方案：开具中药调经方配合针灸调理，并指导监测基础体温、调整作息。经过4个月经周期调理，王女士月经量增加、睡眠改善，AMH回升至0.31纳克每毫升，超声显示卵泡与内膜发育良好。在监测到优势卵泡时，邓主任适时指导同房时机。2025年10月，王女士成功自然怀孕，如今已平稳度过孕早期。
“这体现了‘治病先安未受邪之地’的理念，调理体质在先，受孕安胎在后，方得瓜熟蒂落之效。”邓阿黎主任表示，“真正的中西医结合，不是简单地把中药和西药堆在一起，而是深度融合，形成协同增效的精准策略。”
在诊断环节，西医的激素检测与超声监测为中医治疗提供客观依据。西医通过检测抗缪勒氏管激素（AMH）、窦卵泡计数（AFC）、促卵泡生成素（FSH）等指标，精准评估卵巢储备功能。在治疗上，西医用激素替代疗法、促排卵药物等手段，激素能暂时改善月经紊乱等症状，长期使用有可能加重乳腺结节、子宫肌瘤等问题；促排卵药虽能强行“催出”卵泡，却可能引发“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而试管婴儿虽能解决部分生育需求，却无法逆转卵巢本身的衰退，“很多患者做试管失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卵巢储备太差，取不出优质卵泡，或者子宫内膜容受性不好，胚胎根本没法着床。”
而中医则着眼于整体调理，通过滋肾疏肝、健脾养血等方法，系统改善卵巢微环境、提升内膜容受性。邓阿黎主任比喻：“西医如‘精准播种’，中医则是‘调理土壤’。唯有土地肥沃，种子才能茁壮成长。”
“临床上，不少患者在停用西药后，通过中医调理重建了自然排卵周期；从生殖中心转诊的患者，经中医调理后卵子质量和内膜状态也常获显著改善，为辅助生殖创造更好条件。”
不是单纯“喝中药”
而是打系统“组合拳”
“很多人以为中医就是喝中药，其实我们治疗DOR是有一套成熟的‘组合拳’。”金晶副教授介绍，在全国名中医姜惠中教授的学术思想指导下，湖北省中医院光谷院区妇产科在治疗DOR方面，形成了中药、针灸、艾灸、膏方、食疗、情志疏导等多元一体的综合疗法。
● 调经助孕针：唤醒卵巢的“针灸密码”
吴双副主任医师正在给患者施针
“不少患者初次接触针灸会担心疼痛，实际体验后往往感受到的是放松与舒适。”金晶解释，“调经助孕针”每周进行2-3次，每次留针30分钟，采用仰卧位与俯卧位交替，并灵活配伍两组穴位：一组取关元、中极、子宫、三阴交等穴，另一组取太冲、内关等穴位。腹部穴位重在调理冲任、促进排卵，下肢穴位则健脾益肾、调和气血，整体旨在恢复“心-肾-天癸-冲任-胞宫”生殖轴功能平衡，实现调经、助孕、安胎、延缓衰退的多重目标。
● 隔姜灸：温煦胞宫，调理气血
针对常见的“宫寒”表现，科室广泛应用“隔姜灸”疗法：将生姜切碎铺于下腹部，覆盖神阙、关元、子宫等区域，再置艾绒施灸，以温热深透、局部潮红为宜。金晶指出：“隔姜灸能全面温煦胞宫、调理冲任。腹部作为脾肾二经的投影区，通过艾热改善盆腔循环、缓解胰岛素抵抗，对宫寒不孕、月经失调、卵泡发育不良等问题有良好辅助作用。”
● 补肾培元膏：从《景岳全书》中走出的“养巢良方”
“中医治疗DOR以‘补肾填精’为核心，但必须辨证施治，绝非千人一方。”邓阿黎主任指着科室的明星制剂“补肾培元膏”介绍，这款膏方源自《景岳全书》中的经典方剂“毓麟珠”。该方本是治疗气血亏虚、月经不调所致不孕的妇科名方，姜惠中教授结合现代女性“多虚多瘀”的体质特点，在原方基础上加入党参、黄芪、覆盆子、菟丝子、肉苁蓉、当归、山茱萸等药材，使膏方兼具补肾填精、益气健脾、养血活血的功效，做到“补通兼顾”，适用于肾虚型月经不调、排卵障碍、卵巢功能下降及相关不孕问题。
莫焦虑重调养
生活中的“养巢”细节
邓阿黎坦言，DOR患者普遍存在焦虑情绪，而这恰恰是病情加重的推手。她常说：“情志不畅会加重病情。中医讲‘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你越放松，身体越有机会自我修复。”
三位专家一致认为，DOR的防治不仅是医学问题，更是生活方式问题。
子时前入睡：“晚上11点前入睡，保证子午觉。”邓阿黎强调：“不是睡够时间就行，更要讲究‘天人相应’，食饮有节，起居有常。”
饮食有节：“避免节食减肥，多吃‘药食同源’的食材，如黑豆、山药、核桃、桑葚、枸杞等，补肾益精、健脾养血。”吴双说，“少吃生冷寒凉的食物，固护脾胃阳气。”
运动有度：推荐八段锦、太极拳、慢跑等柔和运动，“避免过度剧烈运动耗伤气血”。
调畅情志：培养兴趣爱好，学会释放压力。
此外，邓阿黎主任还特别提醒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维生素D缺乏。
“现在很多女性怕晒黑，出门像‘蒙面大侠’，防晒做得太彻底，导致维生素D严重缺乏。而维D不足不仅影响钙吸收，还与复发性流产、DOR密切相关。”她建议，每天最好能保证30分钟左右的日晒，必要时补充维生素D和钙剂。
“女性如花，美丽是从内而外透发出来的。”邓阿黎主任说，很多患者治疗后反馈，“有人说我是不是去美容了？斑淡了，气色好了。”
她常对患者说：“你来找我，不要化妆，不要涂唇膏，让我看你本来的气色。”真正的中医调治，不仅是治病，更是调人。调出健康，调出光彩，调出生命的活力。
◇ 学科传承 ◇
湖北省中医院妇产科的中医传承底蕴深厚，自20世纪50年代起，便在著名中医妇科专家黄绳武、毛美容教授引领下奠定根基，凭借精湛中医诊疗赢得海内外声誉，开启学科中医传承之路。
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如今科室在全国名中医、湖北中医大师姜惠中教授的带领下，不断守正创新。姜惠中教授从事中西医结合临床六十余年，深研经典、融汇现代，在妇科经、带、胎、产及疑难病诊疗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学术体系，尤擅以中医辨证结合现代技术诊治不孕症、月经不调、卵巢早衰等疾病，被患者亲切称为“送子奶奶”。科室依托“姜惠中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构建起老中青有序衔接的人才梯队，持续培养中医妇科骨干力量。
近年来，学科注重中医理论与临床结合，聚焦滑胎（习惯性流产）、月经过少（卵巢储备功能下降）、月经后期（多囊卵巢综合征）、癥瘕（子宫内膜息肉、子宫内膜异位症）及闭经（宫腔粘连）五大优势病种，深入开展中医基础与临床研究，形成了稳定的研究方向。科室还通过举办国家级、省级继续教育项目，开展百余场专题培训，推广中医妇科诊疗规范，并牵头成立湖北省中医（中西医结合）妇产专科联盟，覆盖省内59家单位，有效辐射学术经验。
传承之中亦见创新。学科先后荣获中华中医药学会科学技术二等奖等荣誉，参与多部行业指南与共识制定，设有中医妇科博士点与硕士点，已成为湖北地区中医妇科高层次人才培养的重要基地，持续推动着中医妇科事业的传承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