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碗容
实习生 易佳欣 孙雨桢
通讯员 刘钰涵 宋格璇
在宜昌市大公桥社区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里,26岁的规培医生王伊倩正低头给一位老人测血糖。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带教老师那里学来的“干货”——“跟耳背的老人说话,要大声、要慢、要不厌其烦”“血糖控制不好,画曲线图比讲道理管用……”这些零碎的笔记,是她从医院的日常诊疗中学到的“实战经验”。
这个来自湖北恩施的姑娘,是湖北中医药大学2018级中医学免费定向医学生、2023届优秀毕业生。如今,她正在参加全科医师规范化培训的第二阶段,今年下半年她就将学成后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基层全科医生。
从“怕扎针”到“心里有底”
去年12月,王伊倩轮转到社区医院的康复科。第一天走进这栋城市角落里的小楼,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从三甲医院的规培节奏,突然切换到社区,能适应吗?
康复科主任廖云威成了她的带教老师。跟着廖老师查房时,王伊倩发现了一件让她触动很深的事:很多老年患者还没开口,廖老师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甚至记得他们十几年前刚来看病时的样子。
“你六十几岁就在我这儿看病了,现在你八九十岁了,我年纪也大了,看着你变老,我也变老了。”廖老师对一位老患者说的话,王伊倩记了很久。“社区医生跟病人相处不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十年,就像家人一样。”
康复科一天最多有八九十个住院病人,大多是患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慢性疼痛的老年人。王伊倩跟着学针灸,刚开始手还发抖,得盯着穴位才敢下针。让她意外的是,科里两位针灸师路子完全不同——一个严格按经络穴位来,另一个却按肌肉韧带解剖结构扎。
“我专门去问两位病人的效果,结果都很好。”王伊倩说,“我才知道,针灸不能光背穴位,解剖学也得扎实。”
下班后,她翻出大学时的《人体解剖学》教材重新啃。那本书从武汉带到宜昌,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的笔记。常翻常新,她说。不只是解剖学,她的《伤寒论》《中医基础理论》一本都没丢,跟着她辗转搬家。“每次觉得哪本书可能用得上,就回家拿过来。”
血糖曲线图与从不静音的手机
社区医院老年人多,沟通是门大学问。王伊倩的笔记本上,从带教老师那里学来的“干货”记了一页又一页,但真正用起来,还得自己琢磨。
有位爷爷血糖长期失控,空腹血糖飙到十四,耳朵还不好使。跟他交代饮食控制时,他就一句话:“我听不到!”王伊倩不急。她想起廖老师的样子——不急不躁,一遍遍强调重要的事项,把病人当亲人。她也想起自己轮转过的科室里那些有耐心的带教老师,“私下可能有性格暴躁的,但跟病人相处时都会收敛脾气,一字一句地好好说。”
她换了个办法。每天给爷爷测血糖,然后画一张曲线图,把数字标在上面,指着图说:“您看,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了。您孙子还那么小,血糖控制好了,能多陪他几年是不是?”
“像哄小孩一样。”王伊倩笑着说。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回忆这个病例时却明显流畅起来,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血糖从十几降到七点几,虽然还有点偏高,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爷爷开始配合了。乖乖按她说的饮食运动方案做了一天,第二天血糖就降下来了。王伊倩说,那一刻“还是挺欣慰的”。
在社区医院,王伊倩的手机从不静音。她的微信里加了大量社区居民,有人半夜问血压高了怎么办,有人周末问孩子发烧要不要去急诊。她每条都回。
这份习惯,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那是她刚到社区医院不久。深夜十一点,手机震动,李奶奶的家人发来语音:“王医生,我妈胸口疼,出冷汗,怎么办?”
王伊倩立刻回拨过去,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判断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马上叫救护车,去最近的医院急诊,我已经联系好了。”二十分钟后,医院反馈:李奶奶被及时转诊,抢救成功。再晚半小时,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从那以后,她更加确信手机不能关。“居民愿意问我,说明他们信我。”王伊倩说。在社区,医生不只是看病的人,更是居民随时能找到的那个人。
第一次面对死亡:没有重来的机会
王伊倩选择学医,源于八九岁时的一段记忆。
她有个爷爷是老中医。那年她缠着爷爷把脉,爷爷搭完脉说:“你有鼻窦炎,是不是经常头痛?”她听都没听过这个病名,回去让爸妈带着去检查,CT一拍,果然。医院建议手术,爷爷说建议先用中药。喝了大半年,好了。“我当时觉得,太神奇了。”那颗种子,埋进了一个恩施女孩的心里。
2018年,她考入湖北中医药大学中医学免费班。刚学阴阳五行时,她听得云里雾里,觉得“玄乎乎的”。直到学《伤寒论》,老师把每条条文都讲得浅显易懂,“其实自己看的话都是文言文,很生僻,但他讲得很亲切、很大白话”。一次自己感冒——口苦、咽干、头晕。“伤寒论里说‘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我一想,这不就是小柴胡汤证吗?”她去买了中成药,喝完立竿见影。“那种书本与现实呼应的感觉,太有成就感了。”她的《伤寒论》教材上,密密麻麻记着当年的注解,有一条写着:“胸中窒,非指整个胸,是指食道。食道憋闷感用栀子豉汤,整个胸闷是柴胡证。”这些笔记,她至今翻看时还能想起老师当年怎么讲的。“王伊倩在学校期间就很刻苦求学,学习成绩很不错,多次获得奖学金,大学期间就入党了,也是优秀毕业生。看到她现在在医院规培中表现也很不错,期待她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守护基层人民生命健康。”该校辅导员老师杨平说。
真正让她完成蜕变的,是规培期间她面对死亡。那是一位心衰患者。不是课本上的病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停止了呼吸。那一刻她彻底明白:医者不是学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学。轮转到宜昌市中医院心病科时,跟着主任上门诊,把心系疾病的常用方剂背得滚瓜烂熟;第一次进导管室看冠脉造影,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看着针头从手腕血管进入,心脏血管的走向清晰呈现。“之前看图纸觉得心脏血管好复杂,看不懂。但在现场看了之后,就觉得人体每一个精妙的东西才能组成整体,但凡有一个小细节出错,身体就会发出信号。”
三年规培,她轮转了二十多个科室,以500分的成绩通过执业医师考试。
今年6月即将奔赴大山
6月,王伊倩就要结束规培,回到家乡——恩施州利川市文斗镇卫生院。
“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采访那天,她刚从康复科下班,声音有点疲惫。说到即将独立面对病人,她坦率地承认紧张,“规培这么久,很少有机会放手独立管理病人。但我也相信,这三年的积累,我能做好。”
大学时,她曾经犹豫过。身边同学在考研,去大医院,平台更好。她也动过心。直到有一天,她常去的早餐店一位大姐听她说起,认认真真讲了一句:“你去大医院,是几百分之一;你回基层,是几百人里的唯一。”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作为农村订单定向免费医学生,王伊倩享受了大学期间免学费、有补助的政策。她说:“这个选择有利有弊,可能没机会留在大城市。但基层缺人,这里更需要我。”她的规划很实在:回去第一年先把主治医师考下来,增加临床经验,再学学管理。
大公桥社区医院不过是城市角落里的一栋小楼。王伊倩做的事,拆开来看也很平凡:量血压、回微信、画血糖曲线图、劝大爷大妈按时吃药。
但正是这些小事,让深夜那通救命电话能被接起,让失控的血糖回到安全线,让社区居民觉得——有她在,安心。康复科的带教老师廖云威让她看到了社区医生最好的样子,那些和病人相处几十年的情分,那些一遍遍重复叮嘱的耐心,都成了她心里的标杆。
“我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王伊倩说,“但我觉得,这条路,走对了。”从恩施大山里走出来,又选择回到大山。王伊倩说,这是“约定”,也是“回家”。6月,她将奔赴文斗镇卫生院,那里有新的病人在等她,有新的“小事”等着她一件件做好。
一个26岁姑娘的青春,正在这些“小事”里,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