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喻建设
摩天轮,这座被称为“亚洲第三大摩天轮”和“水城之眼”的巨轮,是山东聊城阔步迈向现代化的标志性建筑。
在摩天轮上,可以清晰地俯瞰这座城市,俯瞰随着绿树的不断延伸,星罗棋布、雨后春笋般成长的楼房。俯瞰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湖泊东昌湖,清澈优雅地环抱着古聊城。
随着摩天轮的缓缓转动,在时间的流动和空间的转换中,这座城市的灵秀、宁静与美好,逐渐清晰而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聊城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处,始建于春秋时期,有着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近3000年的建城史,总面积8628平方公里,人口650万。
在这里,南北流淌的京杭运河与东西流淌的黄河交汇,千年古城与青春京九相伴,丽日蓝天与万顷碧波相接,北方的粗犷和江南的秀美相融,深厚的历史文化与飞速发展的现代文明相连。
水中城,城中水,水城相依古城美,生态聊城惹人醉。
聊城地处鲁西黄泛冲积平原,由于黄河6次改道,形成大面积黄河故道,留下连绵沙丘,“黄沙蔽天日,飞鸟无栖树”是这里的真实写照。在近三千年的建城史中,一直备受漫漫黄沙的“眷顾”。聊城也不甘示弱,一直与沙“斗”了三千年。
可我在这里,看不到一点风沙的影子。
疑问迅速涌上心头:肆虐聊城三千年的黄沙哪里去了?
“斗沙”必然要靠主力军,主力军是谁呢?自然是国有林场。
我来到冠县国有毛白杨林场,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方,几乎全部种植着毛白杨,纵横整齐地排列着。
毛白杨是我国北方特有的树种,具有高大伟岸,树体圆满、树干通直,寿命长、材质好,抗污染能力强,树皮光滑美观、绿期长、适应性强等优点,是“树中的伟丈夫”。茅盾的著名散文《白杨礼赞》,就是赞美的这种树。
林场始建于1963年,总面积1.088万亩。已建设杨树种质资源库875亩,汇集了毛白杨种质资源2430份,小叶杨种质资源505份,共计保存种质资源2935份,是“毛白杨新品种的摇篮”,也是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大最全的毛白杨种质资源库。
郁郁葱葱的毛白杨,以集体的力量,组成了林海,有效阻挡了漫漫黄沙,铸成了防风固沙的“钢铁屏障”。
我来到高唐县国有旧城林场,林场面积15573亩,森林覆盖率达到96%以上,是山东平原地区植被、野生动物、药材三大资源最集中、最丰富的地方,也是山东省面积最大的平原林场,省级森林公园。
而65年前,这里黄沙遮天蔽日,寸草不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如何做到的呢?
原来,这一切都来源于科学。
科学整地、科学种树、科学引入林户、科学发展生态旅游、科学发展林下经济、科学利用高校和科研院所、科学防治病虫害和防火。
罗马并不是一天建成的,林场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正是靠着一代又一代林场人的艰苦奋斗、不懈努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林场的生动写照!
我来到莘县国有马西林场,行走其间,绿树排列整齐,纵横交错,清新空气不离不弃,鸟儿呼朋唤友飞来飞去。
马西林场始建于1950年,南北长约6km,东西宽约1.2km,经营总面积10912.9亩,森林覆盖率93.4%。
站在这里,惊叹于三代人74年的不懈努力,成就了主场区1万余亩,周边10万余亩的绿色长廊,这是昂首阔步向“美丽中国”迈进的光辉榜样。
在这里,楸树、流苏树、柳树、银杏、杨树、刺槐、李树等79种树木自在生长。
在这里,茅草、蒲公英、野菊花、猫眼儿、苜蓿、葵花、蜀葵等花草恣意绽放。
在这里,獾、兔、黄鼬、刺猬、鼹鼠等野生动物自由繁衍生长。喜鹊、山雀、黄雀、斑鸠、乌鸦、麻雀、啄木鸟、布谷鸟等野生鸟类自然鸣叫飞翔。
在这里,肆虐黄沙已日暮途穷,林下经济正蒸蒸日上。
流苏树套种花生、西瓜。楸树套种红薯、花生。黑杨树套种玉米棒。花生芽、红薯叶、玉米苗、西瓜秧,在排列整齐的树木的护佑下,不断伸向远方。
“斗沙”仅有主力军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同盟军。同盟军是谁呢?自然是村庄。
我来到冠县东古城镇田马园村,我想知道漫漫黄沙魂归何处?
首先是高标准建果园。86岁的村民田银生,有些兴奋地站在硕果累累的杏树下,如数家珍地讲述了由泡桐到杨树、苹果树、梨树、樱桃、大棚樱桃的全过程。
自1995年起,村里先后引进八十多个果品优良品种,发展大棚樱桃园1600余亩,苹果园1400亩,梨园800亩,油桃大棚150个,凯特杏、李子等“名特新”果园近200亩。年产优质果品6500吨,创汇220万元,人均纯收入4万元以上。黄沙只能匍匐在地,助推果树生长。
其次是将村内街道及生产路全部硬化。2000年以来,投资400余万元完成了“两横三纵”村内柏油路建设,路面硬化率达100%。黄沙只能在硬化路下面哀嚎。
三是绿化村庄、道路。仅道路两旁绿化带全长就达5000米,栽植树木6300株,有银杏、雪松、红玉兰、法桐、白蜡、冬青等20余个品种。黄沙只能依附绿化带,苟延残喘。
黄沙已经被制服,昔日贫瘠的不毛之地已经变成了绿树成荫、四季飘香的花果园。这个有320户,1300人的黄河故道村,家家户户住上了小洋楼,开上了小汽车。
田马园村已成为全国最大的早熟大樱桃生产基地和山东省首家无公害果品生产基地,成为“全国林业千佳村”、“国家级新农村建设科技示范村”。
仅看一个村是不够的,我来到了冠县兰沃乡韩路村,看到高大气派的门柱上,“中华第一梨园”6个大字熠熠生辉。
很荣幸地见到了全国“劳动模范”、村书记兼村主任冯俊奎,冯书记边泡茶边从容地解答着我的疑问。
韩路村地处黄河故道,曾经的风沙肆虐村。有1.1万亩耕地,960户,4000多人。
梨树最容易种得活、长得好。其耐寒、耐旱、耐涝、耐盐碱、根系发达的特征,能适应黄河故道的土质。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村里就大规模种植梨树,梨产业逐步成为经济支柱产业。
村里梨树的栽培历史悠久,至少有一千多年。面积集中,全部种的是梨树,有35万多棵。树龄很长,有百年梨树一万一千多棵。这三项均为全国之最。是名副其实的中华第一梨园。
2022年,年收入30万元以上的有300余户。2023年底,村民仅在农商银行、邮储银行两家银行的存款就有1.5亿多元。
在村里,以有三百多年树龄的“梨树王”为中心,划分为十余个景观单元。百年老树遍布,新树你追我赶。春天梨花盛开,堆雪铺玉;夏天滴绿吐翠,碧波万顷;秋天硕果累累,飞甜流香;冬天苍枝遒劲,风姿绰约。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刚长出来的小梨子系上了红色的包装袋,万绿丛中万点红,且一望无际,这是我看到的最靓丽的一道风景。
我还想看一个村,于是来到旅游度假区于集镇太平新村,我想知道美女研究生回乡当村干部干了些什么?
美女研究生叫周润秋,中国人民大学硕士研究生,36岁,2021年6月响应山东省聊城市“归雁计划”,回到村里担任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
太平新村,位于位山灌区5号、6号沉沙池之间。村庄总人口1100人,272户,土地面积3000亩。
引黄灌溉曾为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水源保障,但随之而来的大量泥沙淤积,形成了全国最大的沉沙池。太平新村就处在风沙弥漫的恶劣环境中,曾两度搬迁。
经过几代人防沙治沙,植树造林,林地面积已经占全村总面积的70%以上。
当然,这些只能留在她的记忆中。
我看到老村庄老宅基地,经过复垦,变成了耕地。一大片一大片麦子密密麻麻地直立,在阳光下翻滚着金浪。看到网格保护着倒伏的小芹菜,绿油油地伸向远方。看到林下的大棚,各种蔬菜旺盛生长。看到村舍房屋,整齐地排列在昔日的沉沙堆放地上。看到富有创意的墙绘,绿色的街角公园。
我看了很多,她说了很多。概括起来,就干了三件事。
一是开创地下养金蝉、地表种植耐阴蔬菜、地上养食用菌的“三位一体”种植模式。仅食用菌一项,就种了羊肚菌、平菇、赤松茸、鹿角灵芝等,亩产6万元左右,促进致富带头人半年收益达到了15万元。
二是大搞田园村庄生态游。通过森林音乐节、共享菜园、篝火娱乐基地、林下露营基地、研学基地、丛林观景台、锦鲤养殖园等业态,让游客尽情体验“白天森林休闲,夜晚星空宿营”的快乐。2023年,太平新村村集体收入突破200万元。
三是动员知识青年返乡再创业。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的黄爱君回乡,利用村里废弃坑塘养殖锦鲤。曲阜师范大学毕业的张丽慧,回村担任乡村运营主理人。齐鲁工业大学毕业的赵伟,回乡担任乡村美好生活的摄影师……
“斗”沙还要有家庭,有鲜活的生命个体。基于此,我来到了高唐县清平镇林业新村娄茂太家,我看见杨树四面合围的四四方方的田地里,麦浪翻滚,麦香扑鼻。
在田头由一排平房和左右对面厢房构成的农家小院里,鲜嫩的黄瓜藤在屋檐下向上攀爬,浑身长着细细的刺,戴着黄花的小黄瓜轻轻摇曳。南瓜秧匍匐在地,几朵南瓜花无言地绽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零零散散开在院子里,让人有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感觉。
1972年,17岁的娄茂太孤身闯关东。后来在黑龙江与陈宪华结为夫妻,诞下长子。
1982年4月,清平镇为了防沙治沙,将植树造林同农业综合开发结合起来,推出了“3331127”模式,即每户承包土地30亩,30年不变,3间房,1口井,每户四周的防护林成材后,镇、村、户按1∶2∶7分成,其他收入全归承包户。每户四周各栽植五行杨树,林间空地由承包户种植果树、粮油、瓜菜等经济作物。
娄茂太从老乡那里听到消息后,决心回到故乡。妻子为了爱情,为了两岁的儿子,怀着对新生活的渴望,于1983年6月,和他一起来到这里。来到这30亩的土地上。他们要在这里安家,建立爱的巢穴。
起步是艰难的,但他们的毅力是巨大的。
搭建临时窝棚,用低息贷款盖房、打机井、平地、平沙沟、植树造田,迎战漫漫黄沙。
中国农民特有的坚韧和吃苦耐劳精神,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几年后,树苗慢慢长大,高大挺拔的杨树终于挡住了风沙,呵护着中间的农作物。
日子开始慢慢好起来,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在这里降生了。
41年过去了,当初种的防护林已经是第四茬了。曾经肆虐的黄沙完全拜倒在杨树林下,曾经贫瘠的沙地,已经变成了良田。小麦、玉米、红薯、西瓜、花生等,轮流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滋润着他们的生活。
现在,他们的两个儿子分别在北京、日照工作,有两个孙子,大孙子已经12岁了。
两老依然守候在这里,耕耘在这里。守候家园,相濡以沫。耕耘爱情,白头偕老。
我明白了,黄河故道,不仅弥漫黄沙,而且还弥漫爱情!
在聊城的土地上,我边看边走边想。
我看到一条长长的河流,水很清很绿。同行不容置疑地告诉我,这是黄河的水。
黄河的水有这么清吗?
说来话长,聊城不仅有黄河故道风沙带来的旧疤,还有当今黄河带来的新沙。
新沙从何而来?这要说到位山灌区。
位山灌区始建于1958年,是黄河第二大、山东最大灌区。六十多年来,灌区引黄河水600多亿立方米,为聊城及周边区域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水源保障。
然而,“引黄必引沙”。
聊城担负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引黄留沙。将黄河水引入沉沙池进行沉积,再将澄清的黄河水引入南水北调东线工程,为京津冀地区提供洁净水。
说白了,就是将泥沙留给自己,将清水奉献他人。
这一重任,每年让聊城产生上百万吨的泥沙堆积,形成了占地3.5万亩的沉沙池。
说是沉沙池,实际上是沉沙河。来到6号沉沙池,干涸的河床望不到尽头,这是为将来澄清黄河水作准备的。
来到5号池,看到宽达百米,长达数十公里的河道全部是清水,可以清晰地看到,越向北水越清。
这水是输向京津冀地区的。
在聊城,这样的沉沙池有6个,通过来回倒腾,不停地沉淀泥沙,不停流走清水。
回望历史,聊城虽然与沙“斗”了三千年,但最卓有成效的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了的七十余年。三代人,70余载,从黄沙漫漫、寸草不生到林茂粮丰、瓜果飘香。聊城“斗”沙的艰辛历程,可歌可泣,是一部英雄的史诗。
在聊城,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毛白杨,同兰考的泡桐、塞罕坝的落叶松一样,成为聊城“斗”沙的精神象征。
聊城,在与沙“斗”了三千年后,成为林茂粮丰、特色林业产业蓬勃发展的城,成为由黄沙遮天蔽日到绿树遮天蔽日的城,成为一座有担当、勇作为、甘奉献的城。
(喻建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洪山区文联主席,《洪山文艺》总编。出版有长篇小说《月光县有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