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著名红学家、文史学家冯其庸诞辰100周年。
1924年,距今一百年前的这一年,中国诞生了很多艺术大师,金庸、黄永玉、叶嘉莹、冯其庸均是出生在这一年。冯其庸在口述自传《风雨平生》中说,其他三位均是他的同龄朋友。冯其庸在自述中说,幼年忍饥挨饿,战乱中躲过日寇刺刀,困苦中发奋求学,参加学生运动,遭遇三年困难时期,“文革”中遭受人生劫难。尽管如此,冯其庸这一生的成就却是硕果累累:主持《红楼梦》校订,考证曹雪芹籍贯家世,研究《红楼梦》版本及思想艺术等;多次赴新疆考证玄奘取经东归之路;创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提出“大国学”的概念;考证项羽并不是死于乌江等等。这些并不足以概括冯其庸的成果。他还是一名诗人、摄影家,并且擅长书法和绘画。他以“宽堂”为号,“世界之大,学问之大,我自己只是一小点,做出点成绩是应该的,绝不可夸大自己的成就。”
冯其庸与《红楼梦》
在冯自庸的口述自传《风雨平生》中,16个章节中,与《红楼梦》有关的章节共有4章,这可以看出冯其庸一生与《红楼梦》的深厚渊源。他对“红学”的主要贡献有:主持校订《红楼梦》的权威版本考证曹雪芹的籍贯是辽宁辽阳而非河北丰润,担任《〈红楼梦〉学刊》主编二十余年,与周汝昌等学者赴苏联拿回了列藏本《红楼梦》等。不妨以冯其庸名作《论庚辰本》为例了解他的工作方法和成果之一。1975年,包括冯其庸等专家在内的《红楼梦》校订组成立。《红楼梦》的底本有多种,进行校订工作首先要选定一个本子做底本。究竟用哪个本子做底本,校订组争论不休。冯其庸主张用庚辰本,并且写了接近十万字的《论庚辰本》来论述为何这个版本是当时最权威的版本。
冯其庸手抄庚辰本《红楼梦》研究庚辰本,需要先了解乙卯本。当时,中国历史博物馆一名叫王宏钧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一部分残留的乙卯本,有个奇怪的现象是其中的“晓”字最后一笔是缺失的。冯其庸猜测这是避讳,就是晚辈避长者讳。在查询资料过程中,冯其庸又发现乙卯本还有一个字“祥”最后一笔的竖也是缺失的,这更加证明是一种避讳。冯其庸进一步查证发现,康熙第十三个儿子怡亲王叫允祥,允祥的儿子叫弘晓。这里的“祥”“晓”二字,似乎指向乙卯本是怡亲王府的抄本。他继续在北京图书馆翻阅,发现怡亲王府的藏书书目《怡府书目》,其中的“祥”“晓”二字也是同样的末笔缺失。这就证实,乙卯本是怡亲王府的版本无疑。为何怡亲王府的版本比较权威?怡亲王府与曹家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曹家是被雍正皇帝交给怡亲王府看管的。乾隆二十四年的乙卯年,《红楼梦》还没有在社会上流传,怡亲王家要抄这本书没有别的借阅途径,因此极可能是怡亲王直接从曹家借到了原本。遗憾的是,乙卯本只留存下来四十一回和两个半回。冯其庸曾说,他比别人多了一些成果,有时候是因为他愿意下苦功夫、笨功夫,去做了一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苦差事。比如研究庚辰本,他用最笨的方式,就是把庚辰本和其他版本一句一句地对照。对照庚辰本与乙卯本时,他发现乙卯本存留的部分与庚辰本只有一个字的差异,因此判断庚辰本是照着乙卯本抄写而来。更重要的是,庚辰本存留了七十八回,并且缺失的两回也有补抄本。看完冯其庸的《论庚辰本》,校订组一致同意用庚辰本做底本。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红研所校注的《红楼梦》,这是公认的《红楼梦》“定本”。在研究曹雪芹祖籍以及其他“红学”问题上,冯其庸也是遵循寻找多个证据、查阅文献以及实地考察等研究方法。
项羽并非死于乌江的考证
谈及一生自己所取得的一些学术成果时,冯其庸反复强调实地考察的重要性。“我一向认为除了应该读书架上的书外,还必须读保存在地面上、地底下的各种历史遗迹和文物这部书。进行历史研究,除了文献资料外,一定要实地调查。”冯其庸说。其影响力极大的作品《项羽不死于乌江考》正是实地调查研究而来的结果。冯其庸在无锡国专读书时,有一门课由著名学者朱东润教授。令他记忆深刻的是朱东润讲授的《史记》中的《项羽本纪》,从那时候起,冯其庸就有从地理角度对《史记》进行考察的想法。有一年,他专门到江苏宿迁调查,才知道宿迁就是《项羽本纪》第一句话“项籍者,下相人也”中的“下相”。这趟调查冯其庸还去了盱眙,到了盱眙才知道这里已经不是项羽立楚怀王孙心为义帝时期的盱眙了。冯其庸通过打听当地的老乡,找到了原来真正的盱眙城遗址。后来的数十年中,冯其庸陆陆续续调查过很多遍《史记》中记载的项羽突围的路线。项羽从垓下突围出来,渡过淮河后在钟离城收集残部,此时他身边只剩一百多人了。在一次调研中,冯其庸又找到了如今称之为霸王城的钟离城。从钟离城出来之后,项羽迷失了方向,“乃陷大泽中”,就是陈胜吴广起义的大泽乡。因项羽走错方向,刘邦部下灌婴很快追上了他,项羽且战且退,到了东城(今安徽定远)。冯其庸循着项羽突围的路线来到大泽乡,又一路追随到东城。在东城,项羽和灌婴的军队接战,但是寡不敌众,遂想要渡河至乌江,有部下也说,“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不过当时的情势已经无法突围,项羽自刎而死。这趟调研,冯其庸渡过乌江到了南京,他一路思考项羽为什么要渡江。最后项羽被汉军团团围困在东城时,距离乌江还有120公里,如此他根本没有机会走出去。反复经过多次调查,冯其庸确定项羽的自杀地点就是东城,何况《项羽本纪》中记得清清楚楚,“(项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司马迁也没有一句交代项羽已经到了乌江边上,他最后的经历都是在东城。至于后世流传项羽死在乌江的原因,有一个传说是项羽从东城出来后经过九斗山又打了九次仗,败退乌江后自刎。冯其庸查证,其实九斗山只存在于传说中,当地并没有这座山。再就是元杂剧《萧何月下追韩信》中也是项羽乌江自刎的情节,民间传说和戏剧舞台的传播,导致后来人们逐渐信以为真。“读历史书你觉得遥远得很,但是当你走到这个地方,就觉得许多历史都在眼前。”冯其庸反复强调。
2007年8月25日《中国文化报》刊登冯其庸的《项羽不死于乌江》
提出“大国学”的概念
在文化建设上,冯其庸提出了“大国学”的概念。了解冯其庸“大国学”概念之前,不妨先了解他的一个有趣的调查发现。他在吐鲁番阿斯塔娜古墓调查时看到很多幅伏羲女娲像,多是魏晋南北朝到唐代的作品,因为空气干燥所以保存完好。其中有一幅画像引起冯其庸特别的注意——伏羲像有两撇小胡子,还头戴小帽。“这说明,维吾尔族人也把我们的创始神伏羲女娲作为他的创始神。”冯其庸认为,这说明汉族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很早就开始融合,这是非常有意义的文化现象。
他分析,维吾尔族把伏羲女娲作为自己的创始祖和它在民间流传的时间,应该比这几幅画的时间还要早得多。所以再重新讨论国学概念的时候,冯其庸提出“大国学”概念,把兄弟民族的历史、语言、文化也吸纳到国学里。国学的概念问题曾经引发一些讨论。有学者认为传统的经史子集,传统的乾嘉以来的经学学派等才是国学,其他的都不能算国学。冯其庸认为,这是历史上存在过的概念,今天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五十六个民族中,汉文化固然是主流,但是还有兄弟民族的文化。冯其庸借用北京大学一名哲学家张岱年讲过的观点:“凡是我们民族的、自己的学问,都应该算国学,因为是我们国家以内的。”
冯其庸还特别注意从王国维开始就重视的西域学,最大的成果是查实了玄奘取经回归入境的明铁盖山口和经公主堡到达塔什库尔干石头城的瓦罕古道。学界根据记载与考证获知,玄奘取经东归取道帕米尔高原归国,但这条路上的一些地点一直没有得到确认。
为了考证出玄奘回国路线,自1986年起,冯其庸先后八次踏上高寒地区进行实地考察,对照《大唐西域记》中的描述,以证实文献研究结论。直到1998年第七次前往时,他根据对各种文献和研究论文的仔细分析,认为明铁盖山口为玄奘最有可能的归路。冯其庸登上海拔4700米的明铁盖山口进行实地勘察。经过对汉唐遗迹、沿途景观和历史文献进行比较研究,终于确认玄奘东归时经由帕米尔高原的瓦罕通道,通过明铁盖达坂进入今日中国国境。这是玄奘取经归国后1355年对这处重要地点的首次确认。他以此写出了玄奘研究史和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上的重要论文《玄奘取经东归入境古道考实——帕米尔高原明铁盖山口考察记》。纵观一生的学术硕果,虽名为“其庸”,然而他的成果实在“不庸”。晚年的冯其庸自况,“昔日之我即今日之我也,昔日之牧童耕夫,今日之学界野马微尘,皆一也。”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漫绘:孙婷婷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