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故事会馆！”
“走哇，看今天杜老师又要摆些啥子新龙门阵！”
重庆市南岸区广阳镇，每个日历上逢8的日子都要“赶场”，对当地人来说，赶场的日子除了买东西、挤闹热，还有最重要的娱乐活动，听穿长衫的杜老头讲故事。
这些故事总是让广阳的老邻居们倍感亲切，因为那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而讲故事的老人杜志榜，是很多广阳镇年轻人从小看到大的“故事大王”。
杜志榜的表演，也吸引了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他总能用绘声绘色的语言和诙谐的动作，让人们在广阳镇民间故事会馆见人见事，也让他们在故事中感受到广阳镇数百年间流转的历史与风貌。
一把折扇、一袭长衫
古稀之年的“故事大王”有说不完的故事
“鲁家沱，明月沱，广阳故事人人说。你也说，我也说，我的故事一大箩！”又是一个赶场日，虽然天有些阴，但广阳镇故事会馆里很热闹。
在台上的老人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衫，表演时手里的扇子随着故事的转折开合，他的每一句话都随着故事情节转换着不同语气，表情也随之变化，他正在讲一个母亲教育孩子不要“小偷小摸”的故事。
“娃儿的母亲听他狡辩，立刻说道，‘你快放回原处，不告知别人就拿是偷呀！’”说着，他拿起左手边的惊堂木狠狠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立刻在会馆中炸开，底下好几个听得入神的孩子都被惊堂木的声音震慑，而此时的杜志榜脸上，也如同孩子母亲般展现出怒其不争的表情。
一个故事讲完，杜志榜鞠躬谢幕，在台下观众的掌声中走下台去，准备下一个节目。他步履矫健，有时还会顺便将他放惊堂木那张半人高的实木桌子搬下去。
很少有人能看出，杜志榜已是72岁的高龄。
“杜爷爷的故事，说都说不完，听了几十年，还是有新的！”33岁的刘瑞是土生土长的广阳镇人，他和小伙伴从小就听杜志榜和叔叔阿姨们讲故事，杜爷爷的故事是最多的，杜爷爷也是最会讲的，“我现在带娃儿来看，娃儿也很喜欢。”
外来的年轻人
带着学生田间地头找故事
11月中旬，重庆出现了难得的晴天，杜志榜将一本又一本的《广阳镇民间故事》从书柜里拿出来，摆在书桌上，宽大的书桌被大小不一的书册占得满满当当，这是杜志榜过去47年的人生总结。
“故事”，是生在四川巴中平昌县白衣镇的杜志榜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那个娱乐生活匮乏的年代，傍晚吃完晚饭，乡亲们就会聚在一起“摆龙门阵”，“哪个故事讲得好，就是那一片娃儿最喜欢的人！”人小鬼大的杜志榜，听了很多故事，也喜欢讲故事。
1976年，26岁的杜志榜退伍落户当时的重庆巴县广阳乡，成了这里的一名文化干部。
数百年间，广阳毗邻长江，有当地重要的码头，南来北往的人多，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也很多，在这里，杜志榜发现，“讲故事的好手也不少。”
当时，杜志榜经乡里推荐参加县里考核，成为广阳乡文化站的一员。1985年，我国开始对民间文化进行抢救性挖掘，全国统一编纂“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即《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中国谚语集成》，杜志榜觉得，广阳的故事也很丰富，是不是也能集成起来？
1987年，作为文化干部的杜志榜和同事们开始收集广阳当地的民间故事，当时，杜志榜带着同事走街串巷，进入田间地头，发现全乡的“故事篓子”有数十人之多。他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用县里提供的录音机录下了大量故事，但杜志榜和同事们也发现，还有更多的故事散落民间。
当时，西南师范大学的彭维金教授在巴县文化馆馆长李子硕的推荐下，了解到广阳当地正在进行民间故事收集，他正在挑选学生暑期采风的地点，于是将自己的44名学生分成两队，分别带到了广阳和走马。
杜志榜将彭教授的学生三两成组，带上简易录音机就带着他们去了田间地头。
当时正值农忙，白天，杜志榜带着学生们就帮当地人掰苞谷、下田干活，夜里就和当地人聊故事，住在农民家中，农民说的故事，就用录音机录下来。
十来天的时间，近3000则故事、200首歌谣、2000余条谚语就将当时大家准备的200盘磁带录满了，这也是广阳镇民间故事第一次得到系统性的整理。
这一次采集，计划编撰《广阳镇民间故事集》《广阳民间故事杜志榜专集》和《广阳民间故事杨学模专集》，并撰写了广阳镇民间故事考察报告一份。
杨学模，是杜志榜在收集民间故事时最重要的伙伴之一。
外来的文化干部杜志榜，成为广阳镇民间故事最重要的见证人，这些故事的集结成册只是缘分的起点，当时年轻的杜志榜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和广阳镇的民间故事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
成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1987年第一次系统性收集广阳的民间故事，此后的几十年，杜志榜都对这数千则故事如数家珍，杜志榜的工作在数十年间多次变动，从文化工作到民政司法调解工作，但他对广阳民间故事却心心念念。
与此同时，重庆九龙坡区走马镇的民间故事，已经逐步走入大众视野，成为重庆的一大民间亮点，2006年，走马镇民间故事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批准通过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我们广阳的故事和走马的故事收集时间差不多，我们的数量也不少，也很精彩，广阳的故事为什么不能也让更多人知道呢？”此时，杜志榜和过去一起收集故事的同事们也动起了“申遗”的念头。
他们向相关文化部门建议申遗，“但对方说缺少申遗的资料。我说，我都有。”当年收集材料时，杜志榜将所有的故事都誊抄整理了一份，于是，他带着存放多年的数千则故事手稿和广阳镇民间故事调查报告踏上了广阳镇民间故事的申遗之路。
2009年，广阳镇民间故事进行了第二次采集，此次采集之后，广阳镇民间故事充盈至4800余则。
在杜志榜和同事们以及当地政府的努力下，2011年，广阳民间故事被列入了重庆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2014年，广阳镇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2018年，杜志榜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老故事新讲
他带出了一批又一批讲故事的人
“广阳镇民间故事”，有神话传说、地方风物故事、历史人物故事、生活故事、本土传说、本土地名来历等，这些故事不仅仅是人们打发时间的工具，也记录着广阳，甚至重庆的历史风貌。
广阳镇民间故事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杜志榜已经退休，当年站在田间用笔头记下农民故事的青年，已经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但是故事还要讲，文化不能丢。”杜志榜成了专职的“故事大王”。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广阳镇民间故事，广阳镇专门修建了一所故事会馆，会馆一楼做成了茶馆的样子，这里，也成了杜志榜讲故事的舞台。
除了故事会馆，杜志榜的故事还讲到了重庆各地的社区、乡间、学校。故事也推陈出新。
居家安全、消防安全、家风和谐、为官清廉等要素，都被他加进了老故事里，造就了新的含义，“比起说教，故事能起到寓教于乐的效果。”
“茶房酒舍，宅前屋后可别乱堆物，小心引火烧了屋！”说的是要注意消防安全。老故事《耿巴县审案》等系列，也被他融汇了不少当代元素，提醒为官要公正、清廉。
除了新故事，讲故事的人也常见常新，人们总能在故事会馆的表演中看到新的“故事大王”，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是杜志榜的学生，学的就是“讲故事”。
老广阳人王天禄、周祖芳等就是杜志榜的得意门生之一，他们相识于杜志榜还在当文化干部期间，拜师则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我以前是幼儿园老师，杜老师很喜欢给孩子讲我们广阳的故事，我现在虽然已经不是老师了，但我也希望更多小朋友能记得广阳镇的故事。”周祖芳如是说。
现在，在杜志榜的传授下，广阳镇民间故事已经有了两名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二十多名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广阳镇的故事会馆每天都迎来送往着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当他们坐在台下，就都成了听故事的人，“讲故事的人一代又一代，听故事的人一批又一批，留下来的东西才是最宝贵的。”
上游新闻记者石亨何艳摄影钱波视频编辑彭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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