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王峻
通讯员 陈桵 常晓丽 曾凡凡
“卢奶奶,您摸摸后面,剪这个长度您看行吗?”9月4日上午,袁春梅一手举着镜子,一手轻轻扶着卢洪英的肩膀。82岁的卢洪英坐在自家客厅里,摸索着脑后的发丝,笑着点头说道:“利落又清爽,太好了。”
这是武汉市江岸区百步亭社区文卉苑里常见的一幕。在这个江岸区最大的公租房小区,独居和行动不便的老人有几百位。下楼剪个头,对他们来说并不容易。而袁春梅——一个自己吃着低保的女人带着剪刀和围布,13年来,敲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袁春梅上门为卢洪英理发
落脚:从农村到武汉
1997年,不到20岁的袁春梅从钟祥农村来到武汉。没文凭、没背景,她在理发店当学徒,从洗头、扫地干起,一点一点学手艺。此后十几年,她辗转在汉口二七路附近的店里打工,日子过得漂泊。
2012年,她嫁给了武汉本地人侯祥广。丈夫家里人口多,父母和兄弟挤在一间小私房里,日子紧巴巴。当年,夫妻俩申请到文卉苑的公租房,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文卉苑很特殊。这个小区集中居住着3400多户家庭,困难群体占比超过六成,低保、特困、孤寡和高龄独居老人较多。
搬进来时,袁春梅和丈夫带着两岁的孩子,家里一贫如洗。社区帮丈夫安排了公益岗,每月收入一千多元;她因为生病,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带孩子。
参加社区公益活动
最难的时候,社区帮他们申请了低保。丈夫的公益岗工资慢慢涨了上来,再加上理发的一点收入,一家三口的日子总算过得去。
互助:一把剪刀的回馈
2013年,文卉苑居委会成立了低偿+志愿服务便民服务驿站,缝纫、维修、理发,低偿为居民服务。社区找到袁春梅:“你有手艺,愿不愿意来?”她一口答应。
那时孩子还小,袁春梅在楼上理发,儿子就在楼下空地上玩。她时不时站在窗口喊一声,孩子听见了就跑回来。楼下乘凉的邻居总帮她盯着:“丫头,你小孩在花坛那边呢,放心。”
“别人帮我看孩子,我就用手艺回报大家。”这句话,袁春梅一讲就是十几年。
遇到重度残疾、特困、孤寡老人,她分文不收。
袁春梅在社区里为居民理发
105栋11楼的张爷爷,是袁春梅最难忘的服务对象。老人瘫痪卧床,块头很大,全靠瘦小的张奶奶照料。头发长了,张奶奶只能拿剪刀胡乱剪几下。得知驿站能上门理发,老人第一时间联系了袁春梅。
袁春梅提着工具箱上门,铺好报纸,在老人脖颈处围上干净毛巾——这是她养成的习惯。早先有一次,她上门给一位老人刮胡子,家属递过来一条满是痰迹的脏毛巾,她当场愣住了。“打那以后,我都自己带毛巾,干干净净的,对老人也是一种尊重。”
理发、刮胡子,躺在床上的张爷爷一下子清爽了。老人轻声问:“可不可以帮我掏掏耳朵?不舒服很久了。”袁春梅二话没说,拿来棉签和手电筒,一点一点帮老人清理耳垢。老人红了眼眶:“好多年没这么舒服了。”
张奶奶体力不支,每天给老伴翻身是个大难题。袁春梅回家跟丈夫一提,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默默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每天早上8点,侯祥广准时出现在张爷爷家,把老人从床上抱到轮椅上,翻身、擦洗,安顿好再去上班。夫妻俩接力服务了两年多,直到老人安详离世。
“他块头大,奶奶拽不动。我老公个子高,有力气,能帮一把是一把。”袁春梅说得轻描淡写。
袁春梅上门理发时,还有个“职业病”——总爱劝老人下楼走走。105栋有位80多岁的老人,腿脚不差,就是不愿下楼,天天关在屋里抽烟,家属劝不动。袁春梅去给他理发,劝他下楼剪,剪完了在公园里晒晒太阳、跟老街坊聊几句。老人半推半就下了楼。打那以后,他隔段时间就主动下来转一圈。还有一位205栋90多岁的刘奶奶卧床不起,儿子也70多了,背不动。袁春梅跟家属商量,把老人推下楼,在公园里剪。剪完了在园子里转转,老人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嘴角一直带着笑。
“有些老人不是不能走,而是心里有顾虑,怕麻烦家人。”袁春梅说,“我上门剪头发,就是个由头。劝一句,他听进去了,下来转一圈,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坚守:13年未停的脚步
2018年,便民驿站搬到了路边。位置变了,服务没变。每月社区公益集市,她是“明星摊主”——居民们早早来排队,她的摊子总是最早开张最晚收摊。老人们说,去袁春梅那儿理发,不光是为了剪头发,更是为了说说话。
在文卉苑志愿服务驿站里
社区算过一笔账:截至今年,袁春梅累计为600余人次高龄困境老人上门理发,参加公益集市50多次,服务700余人次,时长超1000小时。
今年上半年,服务还走进了校园。汉铁高中是文卉苑居委会共建单位,在一次活动中居委会副主任黄晓玲了解到汉铁高中新疆部的学生学习任务重。她便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袁春梅。袁春梅和丈夫当场表态:“只要孩子们需要,我们可以等他们下了晚自习再去。”于是,他们在老师办公室里支起了简易的“理发摊”,连续好几个晚上,每晚为十多名学生理发,收费标准也很贴心,折算下来人均不到十元。
总有人问她:自己都这么难了,为什么还要帮别人?
她回想起来:“当初我做志愿服务,小区里人人都认得我,大家也时常帮我照看孩子。有一年冬天,我儿子掉进小区边上的小水塘,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很快就有人给我报信,我急忙跑过去把孩子接了回来。这份人情暖意,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在文卉苑,“以困助困”的故事并非孤例。社区副主任黄晓玲说:“他们本身就是困境人群,党和政府惠民政策帮他们解决困难的同时,他们也愿意伸出手,把身边的困难人带一带,让生活在社区里的人们感觉更有温度,这就是基层最有意义的事。”
侯祥广参与社区工作
袁春梅的丈夫侯祥广,在社区有个外号叫“猴哥”。老人煤气灶打不着了、水电表充值不会操作、水管漏水了,喊一声他就上门。每年社区做花灯,图纸是别人画的,但下料、烧焊、绑架子,全是他一个人的活儿。而袁春梅,至今穿着多年前的旧衣服。剪头发收的钱,转头就汇进了家庭开销。婆婆患病十几年常年住院,医药费高昂,她一声没吭地扛着。她笑着说道:“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13年了。当初那个在楼下疯跑的小男孩,如今已是16岁的高职学生。岁月更迭、四季轮转,文卉苑的便民驿站里,剪刀咔嚓的声响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