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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未远,烟火永续

极目新闻 2026-02-11 17:08:14 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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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说,年味淡了、远了。可我总觉得,消散的从不是年味本身,而是旧时满堂儿孙绕膝、烟火氤氲的温软光景。自父母先后离去后,年节的底色便悄悄褪了几分浓艳,像被岁月轻轻摩挲的旧画,晕开了往日的热闹与鲜活,却也让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记忆,愈发清晰刻骨。我总忍不住沉进时间的深潭,打捞那些爸妈尚在、爷爷端坐堂屋的年岁,那时的年,浓稠得化不开,裹着蜜糖般的黏腻,将一大家人紧紧缠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饭菜香、柴火的烟火气,更漾着那份无需言说的、融融泄泄的人间眷恋,喧腾着人间最动人的团圆滋味。

     爷爷是家里的“老太阳”,膝下十一个孙辈,便是围着他老人家打转的小星星。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蒙蒙亮,我们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按着长幼顺序,排成一支歪歪扭扭却仪式感十足的队伍,踮着脚一一给爷爷磕头拜年。那时日子清寒,爷爷的压岁红包薄薄的,里面的数目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可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却厚实如山。他总端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穿着浆洗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每递出一个红包,眉眼便弯成温柔的弧线,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慈爱。他用带着浓浓乡音的嗓音,慢悠悠叮嘱我们这些大孩子:“带好小的啊,看好弟弟妹妹。”那声音软和,像一枚温润的印章,盖在我们的童年记忆里,永不褪色。

     都说孩童盼过年,大人盼赚钱。可大人们心底,何尝没有一份炽热的过年期盼?爸妈育有我们四家儿女,守着五个孙辈,他们健在的那些年,每一个年味的酝酿,从冬至便拉开了序幕。母亲是这场盛大年节序曲的总导演,一入腊月,她的“年事筹备”便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屋檐下,一串串自制的腊肉、腊鱼、腊香肠渐渐挂满,在冬日的微风与暖阳中慢慢风干,泛着油润诱人的光泽,那是时间沉淀的滋味,更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爱。厨房是她的主战场,终日蒸汽缭绕,暖意与香气缠缠绵绵。石磨吱呀呀转着,流出米黄的豆浆,过滤烧制成嫩滑的豆腐;淌出洁白的米浆,摊成柔韧的豆皮。糯米在木甑里蒸得晶莹剔透,倒入石臼,父亲便带着我们这些小辈轮番上阵,唱着歌儿、喊着号子打年糕,“砰、砰、砰”的声响浑厚而喜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关于过年最原始、最动人的节拍。

     家里的每一个容器,似乎都为过年攒着欢喜。陶罐里腌着爽口的酸菜与腐乳,竹篾匾里晒着脆甜的薯片与洁白的汤圆粉,铁锅中翻炒着拌了芝麻的炒米麻糖,甜香霸道地占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最大的描花马口窑陶缸,被花生、瓜子、豌豆塞得满满当当,盖子总要用力才能压下。整个腊月,母亲的身影穿梭在灶台与屋舍之间,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她总想把能想到、能做到的年货都备得足足的,只因心中藏着最热切的期待——唯有过年,她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里孙外孙,一大家人才能齐齐聚在膝下,围坐一桌,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年饭。

     最能藏住年味儿的,莫过于除夕的那桌团年饭。远在外地的孩子们陆续归家,喜庆与幸福便在屋里漾开。按家里的风俗,吃年饭前必先要祭祖,父亲摆上香案,点上红烛香火,恭请列祖列宗回家,尝尝后生们准备的饭菜,敬一份晚辈对先辈的感恩与思念。孩子们挨个上前敬茶、上表、拜祖,待鞭炮声送先祖离席,一大家人便围着大圆桌聚齐,坐的坐、站的站,满室温情。飘着卤香的荤素卤菜一碟碟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蒸笼里,珍珠丸子、豆腐丸子、莲藕丸子一碗碗扣出来,母亲亲手种的新鲜菜苔、黑白菜、白萝卜,清炒后带着清甜的鲜味儿。孩子们对着长辈说着软糯的拜年祝福,长辈们掏出早已备好的红包,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满堂的欢声笑语,满屋的浓浓亲情,父亲的幸福藏不住,笑纹爬满眼角;母亲的满足写在脸上,温柔漫过眉梢。

     于父母的五个孙辈而言,回家过年,便是开启宝藏的时刻。他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神兽,围着永远热气腾腾的灶台打转,等着喝奶奶用铫子煨了一整夜的排骨藕汤,粉糯醇厚,暖到心底;盼着尝那鲜美的藤鸭汤,一口下去,满是家的滋味。院子里,孩子们攥着香火,点燃一支支“冲天炮”与“满地红”,看火星划破暮色,炸开一团团带着硫磺味的欢呼。那些鼎沸的、近乎嘈杂的欢闹,是孩童对“年”最直观的渴望,更是爷爷、父母一辈,守候整整一年,最终盼来的、最动听的人间回响。

     光阴轮转,岁月更迭,不知不觉,我也成了爷爷。时代像一辆疾驰的列车,载走了大家庭聚居的院落,也散落了昔日的熙攘喧嚷。如今我的身边,只有孙儿小南瓜,平日里的屋子安静得稍显宽绰。唯有过年时,这份安静会被远道而来的欢喜打破。而我也渐渐发觉,年味的浓度,从来与人数无关。只要小南瓜穿着崭新的衣裳,带着一身的活力,“砰”地推开家门,脆生生喊一声:“爷爷,我回来过年啦!”——整个屋子便像瞬间被接通了电源,灯光更亮了,暖气更暖了,连窗棂间的灰尘,都在阳光里轻轻起舞。他会好奇地翻看家里的老旧物件,把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数不清的“为什么”像小鞭炮一样,在屋里炸开;会把自己的玩具摆满客厅,用稚嫩的逻辑,重新定义这个属于“年”的小小空间。

     就在这一刻,望着他亮晶晶的、盛满好奇的眼睛,我忽然与记忆中的爷爷,与当年的父母,深深共鸣。我们心心念念的“过年”,从来不是单纯遵循一个古老的节气,也不是只为享用一顿丰盛的筵席。我们过的,是那一屋子蒸腾的、鲜活的人气,是亲人之间毫无保留的陪伴与注视,是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对团聚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守望。

     原来,那缕温软的人间烟火,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每一次真诚的相聚中被重新点燃,在血脉的传承里,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王继才 汉川外国语学校)


审核人:黄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