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日,北京,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庄严举行。当电视屏幕里出现江西老兵王於昌被授予“七一勋章”的画面时,远在湖北松滋市洈水镇一间简朴平房内,91岁的肖德准老人眼眶湿润。
他们曾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半个多世纪前,正是他们和战友一起,用被陈毅元帅戏称为“竹竿”的地空导弹,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制U-2高空侦察机从两万米高空击落。
然而,这段赫赫战功,被肖德准整整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直到当地军转办登记信息时,这位隐身乡野的英雄才重新走入人们的视野。
首战扬国威写下世界防空史新篇
肖德准(松滋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1956年,刚入党不久的肖德准穿上军装,成为某高炮团的一名新兵。彼时,朝鲜战争硝烟刚散,国际形势波谲云诡。在美国支持下,台湾当局的高空侦察机频繁窜犯大陆领空。
“敌机在两万米以上高空飞行,我们的飞机够不着,高射炮弹也打不到。”肖德准回忆,那种“看得见打不着”的憋屈,刻骨铭心。
1958年,新中国从苏联引进首批“萨姆-2”地空导弹,并秘密组建代号“543”的地空导弹部队。肖德准凭借过硬素质,成为二营二连发射一班班长。
在击落RB-57D侦察机战斗中,肖德准立下个人一等功
1959年10月7日,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庆典刚过,一架RB-57D高空侦察机逼近北京。正值午饭时间,二营驻地骤然响起一级战斗警报。肖德准和战友们扔下碗筷,如离弦之箭冲向炮位。
“发射!”营长岳振华一声令下,三枚导弹间隔6秒呼啸而出。片刻之后,高空中爆出三朵白色烟云——目标瞬间消失。肖德准和战友们欢呼雀跃,把帽子都甩向了空中。
这一战,开创了世界防空史上用地空导弹击落飞机的先河。肖德准荣立个人一等功,晋升为排长。
此后,台湾对大陆的高空侦察中断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竹竿”捅下U-2,震惊世界
然而,敌人并未死心。1962年初,台湾“黑猫中队”装备更先进的U-2高空侦察机卷土重来。这种飞机飞得更高、更快、更“眼尖”,美国曾扬言:“它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执行侦察,而不必担心被击落。”
那时,中苏关系恶化,我军仅剩50余枚导弹,根本无法多线部署。
面对严峻现实,二营奉命伪装成地质勘测队,拉着导弹在全国打游击。肖德准和战友们背着行装,钻山沟、走戈壁、住帐篷,辗转20多个省市,始终保持着箭在弦上的战备状态。
击落U-2侦察机后,肖德准晋升为连长
1962年9月9日,一架U-2从台湾起飞,绕经九江,直扑南昌。早已埋伏在南昌附近的二营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果断发射。三条“火龙”从松树林中腾空而起,不可一世的U-2应声坠落。
这是U-2首次被击落,举世震动。面对外国记者追问,外交部长陈毅幽默地指了指天空:“我们是用竹竿捅下来的!”
因战功卓著,肖德准再次受到表彰,晋升为连长。
1964年7月23日,肖德准和战友们受到毛主席接见
1964年,二营被国防部授予“英雄营”荣誉称号。同年7月23日,毛主席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全营官兵,连声称赞:“打得好!打得好!”这是毛主席唯一一次成建制接见一个营级单位。
那一天,成为肖德准一生中最光荣的记忆。
解甲归田,将功勋锁进箱底
长年钻山沟、战风沙,与毒蛇蜈蚣为伴,肖德准的身体每况愈下——神经衰弱、肝部疼痛、心脏问题接踵而至。
1969年,疾病缠身的他,怀揣着不能公开的照片和奖状,默默复员回到松滋老家。他先后在大岩咀铁桥中学、卫生所和供销社工作,直至病退。
在供销社,他主动选择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胜利分店。说是分店负责人,其实就是最累的“搬运工”——物资运送全靠肩挑背扛,往返需步行6个小时,途中还要渡过风大浪急的洈水湖,数次险遭翻船。但他从不叫苦:“比起在部队,这些不算什么。”
退休后,肖德准在家务农(松滋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原大岩咀供销社主任付振楚记得,肖德准几乎不休假,胜利分店业绩年年第一。组织上曾征求他意见是否换一个“舒适”岗位,被他婉言谢绝。他为人刚直,大哥找他帮忙弄柴油抗旱,他一口回绝:“我情愿帮你挑水,也不能搞特殊。”
复员回乡后,肖德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战功,甚至连家人都不知情。他把立功奖状和受毛主席接见的照片深锁箱底。
“这虽然是个人荣誉,但也是党和国家的秘密。”他说,“如果不是这段历史解封,不是军转办的同志找我要材料,这些奖状我一辈子也不会拿出来。”
再苦再难,也不给组织添麻烦
肖德准总觉得亏欠家人太多。
在部队时,家中老人、孩子和5亩水田全靠妻子雷正凤一人操持。他自责说,复员后身体多病,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成为家庭的负担。
即便生活捉襟见肘,他也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小儿子肖锐军职校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得南下打工,连路费都是借的;女儿肖义琼高中毕业后在家务农;大儿子肖连武转业回家,肖德准没有为他谋福利,反而选择病退,让他顶班去了胜利分店。
肖德准和大儿子、儿媳妇合影
2015年,妻子患癌去世,是肖德准“最难的时刻”。但即便那样,他依然没有开口向组织求助。大儿子肖连武抹着泪说:“这么多年,父亲从没拿功劳说事。我们当子女的,不怪他,他没错。”
如今,肖德准独自守着那间简朴的平房,房前屋后种满花草,每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老了,做不了贡献了,再苦再难,也不能给组织添麻烦。”他说,“如果把功绩当作资本,就失去了当初付出的意义。”
从击落敌机的英雄射手,到隐身乡野的普通老人,肖德准用半个世纪的沉默,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初心与本色。而那两架坠落的敌机,连同那段惊天动地的岁月,早已化作他箱底泛黄的奖状,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老兵最深沉的忠诚。
致敬老兵肖德准!
湖北日报(记者 王丙全 通讯员 肖永军 郑芝国)、湖北日报客户端松滋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