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通讯员 张益游
在中国历代“重农抑商”的制度底色下,古代与近代商人长期处于弱势地位,没有官方商事法律保护,跨区域经商面临关卡盘剥、异地维权无门、同业恶性竞争、货物运输风险高等诸多难题。为了抱团自保、规范行业秩序、共享商路信息、互助救济同乡商人,散落各地的同乡从业者,以地缘乡情为纽带、以同业经营为核心、以会馆公所联络议事为阵地,自发结成松散又极具活力的民间商业联合体,这就是“商帮”的本来面目。它是传统体制外生长出来的纯民营经济形态,是中国古代市场经济自我调节、自我发展的独特产物,从明清萌芽到兴盛,一路壮大并鼎盛于民国,主导了中国民间五百年的商品流通与资本运转。
这是1932年7月22日《新江苏报》报道的汉口“东方芝加哥”商贾繁盛的场景
9月2日,湖北省档案馆编研开发处二级调研员王雯雯介绍,商帮的大规模崛起,是商品经济发展的时代刚需,更是传统官制桎梏下的民间突围。晋商、徽商、宁波帮是全国公认的三大顶级商帮,各自代表不同时代的商业巅峰。
《行商遗要》抄本(祁县晋商文化博物馆藏)记载了晋商大盛魁的商贸历程,这条通道后世称作万里茶道,商号繁盛逾两百年。电视剧《大盛魁》即取材于此。
坐拥长江、汉江黄金水道交汇优势,近代湖北以汉口、沙市、宜昌、老河口为核心口岸,成为长江中游最大的商贸集散中心,也是全国各路商帮必争的核心商圈,形成了外帮齐聚深耕、本土商帮崛起突围的独特商贸格局。晚清民国的汉口,被誉为“东方芝加哥”,是内陆最大的通商码头,全国各大顶尖商帮纷纷入驻设馆、扎根经营:晋商主营茶叶、食盐与民间金融汇兑,把控北方入鄂商贸通道;徽商深耕典当、盐业与高端杂货,垄断民间借贷市场;江西帮遍布城乡,主营纸张、药材、日用杂货等,渗透基层商贸;后起的宁波帮则紧跟开埠潮流,主导进出口洋货、新式航运与现代实业,各路商帮齐聚湖北,构筑起体系完整、业态丰富的长江中游商贸生态圈。
1913年11月23日《大共和日报》报道各地商帮要求修改税则
在外来商帮垄断华中商贸的大背景下,湖北本土商帮强势崛起,其中黄州帮(黄帮)实力冠绝全省,是唯一能与全国顶级商帮分庭抗礼的本土商业力量。黄帮依托旧黄州府八县庞大的同乡人脉与人力体系,以红安、麻城、黄冈商人为核心主力,精准把控湖北本土优势物产,主营棉花、桐油、茶叶、药材等大宗商品,长期垄断长江中游农林特产的外销与流通渠道。区别于多数只做短途贩运、小本经营的传统地方商帮,黄帮极具远见,在民国率先完成产业升级,从传统商贸转型为近代实业,不仅掌控长江沿线贸易网络,还创办新式纱厂、布局汉口核心商圈地产,鼎盛时期手握数百栋商业楼宇与街区产业,产业版图覆盖大宗商品贸易、近代工业、城市地产三大核心领域,资本体量雄厚、跨区域辐射力极强,是民国时期湖北民营实业经济的绝对支柱。
湖北省档案馆藏的1922年9月10日档案,揭示了当时湖北黄帮的生意做得比较大,涉猎范围比较广,引发政府和同行的羡嫉
除黄帮这一龙头之外,湖北本土还形成了多支特色鲜明的区域商帮,互补共生、夯实全省商贸根基。汉阳帮依托汉阳府水陆优势,主营粮食转运、布匹贸易与内河杂货,深耕江汉平原民生商贸;武昌帮立足鄂南山区与长江岸线,主打竹木、茶叶、药材贩运,盘活南部山地资源;天门帮以吃苦耐劳、长途跋涉著称,专营中药材全国长途贸易,足迹遍布南北各省。多支本土商帮错位经营、协同发展,扎根长江、汉江两大商贸轴线,撑起了湖北基层民间商贸体系。
这是1930年12月19日在汉江上游通商宝地老河口十三帮联名呈请政府惩办诬告商会违规经商行为的呈文(湖北省档案馆藏)
整体而言,近代湖北凭借无可替代的水运枢纽地位,商贸活跃度、物资集散能力、民间资本集聚水平稳居全国第一梯队,是内陆对外开放与商品流通的核心枢纽。以黄帮为代表的湖北本土商帮,彻底打破了外来商帮独霸华中市场的格局,以灵活的民营机制、多元的产业布局、广阔的经营版图,成为撬动近代华中经济崛起的关键力量,也为武汉及湖北近代工业化、城市化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民间经济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