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20年前的今天——2000年8月14日,楚天都市报创始人杨卫平因医治无效逝世,年仅50岁。1996年,时任湖北日报社副社长的杨卫平主动请缨筹办楚天都市报。在内部管理上,他敢于打破大锅饭,打破终身制,让先进者有名有利、让不合格者淘汰、让平庸者感到压力,使楚天都市报充满生机和活力,发展速度当时居全国都市类报纸之首。2006年11月8日,第7个记者节,光明日报刊发该报高级记者樊云芳撰写的六千余字通讯追忆和纪念楚天都市报创始人杨卫平。原文如下:

【《光明日报》编者按】

已经6年了,生者对逝者的思念还在继续。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年年清明,年年有生者持一束馨香同逝者怀旧。时间流逝,时间并不能销磨逝者享有的荣光。杨卫平是党的新闻工作者队伍中的普通一员,他对新闻工作的挚爱,他与疾病作斗争时表现出的坚强,他的敬业精神,曾经感动过许多人。他在与疾病进行顽强斗争时离去,当又一个记者节来临,我们刊登此文,以示纪念。

孩子般的、灿烂的笑容,漆黑的眸子英气逼人,闪射出智慧、豁达和执著——杨卫平的照片,就立在我的书柜里,每当我去拿书,就会与卫平相对而视,还会在心底默默对话。6年了,一直如此。

【一】

2000年9月,杨卫平荣获第四届韬奋新闻奖。杨卫平离世后,其夫人许琍代表他上台领奖。

是的,在我心里,兄弟,你并没有走。虽然那一天,就像刀刻般刻在了我心里:2000年8月14日中午,那个令人一直提心吊胆的时刻终于来临了,长途电话里,宋汉炎——时为湖北日报社总编辑——哽咽的声音发颤:“云芳,你听到了吗?现在病房里一片哭声……卫平,他,刚走了……”

话筒里清晰地传来了千里之外人们恸哭的波涛,令我眼前一阵阵发黑。事后知道,那天从上午起,你的病房内外都默默地站满了你的同仁。弥留中的你,对一切已毫无反应,但当你的夫人许琍哭喊着“卫平,你再看一看,你最珍爱的《楚天都市报》,发行量已达到百万份”时,处于深昏迷中的你突然一咧嘴,绽出了一个一如你平昔的灿烂笑容。你是笑着驾鹤西去的,这个时刻是12:03。顿时,病房里外响起了一片恸哭声。人们压抑眼泪已经很久了,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1996年3月25日是你正式接手这份报纸的日子,当时还叫《楚天周末》,是湖北日报旗下一份发行连年下滑、经营面临困境的报纸。身为湖北日报社副社长的你,深思熟虑之后,给报社党委会递交了“请缨书”,力主“不能守摊子,必须创事业”,详细陈述了当时国内报业市场状况,湖北日报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以及将《楚天周末》改成一份生活类日报的可行性。文末,主动提出:“我不认为自己最合适,但我有这点勇气。”

当天的日记里你这样记述:“整整一天党委会。研究子报发展。我给党委写了一函,力主改为生活类日报。党委一致同意了。也同意我去主持……办一张生活类日报,将怎样发行?面对武汉报业的竞争,将欲取何策?算了,管了。45岁,还可以拼5年-10年,或许有所成,总比这么平平安安过得好。从今起,应当记下,这1500天至3000天将怎样过……我求什么?地位至极,还有何野心?名誉?无所谓了。只求做一番事业。至此,心里安宁了,劲头也来了,任今后有何风险。”

你壮志凌云,但面临着创业的艰难和失败的风险,报社一些同行婉言谢绝了你“加盟”的邀请。于是,4月16日的日记里有了这样的内容:“似乎没有退路,只有找年轻人,他们会盼望事业,盼望实现,我不能、也不应亏待他们。”

1996年11月12日,《楚天都市报》试刊号终于面世。傍晚,细雨蒙蒙的武汉街头,出现了一位副厅级“卖报员”,你,带领着全体采编人员,将印刷精美、油墨飘香、运载着丰富信息量与清新内容的报纸,送到了武汉市民手中。

但命运冷酷地“戏弄”了你,仅仅过了一个半月,你就被确诊患了鼻咽癌。这个冰冷的诊断结论,把所有人都惊呆了。秋瑾有句名言:“革命未捷身先亡,常使英雄泪满襟。”而你的事业才刚刚开头啊!你打电话给我,问:“大姐,你告诉我实话,化疗或放疗,到底有多痛苦?”想到你将要经历我刚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和磨难,我心里无比苦涩,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才好,电话那头的你似乎明白了,说:“大姐,你放心,你承受得了的,我也一定承受得了,你战胜了死神,我也一定能战胜它!”

我相信这话并感到宽慰,因为我了解你,兄弟。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选择了带病创业!作为“过来人”,我深知化疗或放疗的滋味:有时简直是生不如死。我也深知,一个癌症病人,一边挣扎在鬼门关前,一边还要创业,就犹如在刀尖上跳舞。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作为一个老报人的儿子,作为复旦大学新闻系的高才生、一个视新闻事业如生命的人,创办一份老百姓喜欢的报纸是很多年的心愿,因此,此时此刻,这个在别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选择,在你却是必然和唯一的选择!但我想象不出的是,你是如何在身体与事业双重的“绝境”中,顽强地前行了3年多的?你以怎样无畏的心态面对死神?

今天,我读着你的日记,沿着你的心路历程体味你当时的内心世界,禁不住泪流满面:

“1997年2月26日:

“昨日在我脸上划了线,正式成了癌病人。一个平时感觉很遥远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心总觉得沉。脸上划线,像旧社会犯人刺的黥印,是给放疗时做标记用的。大家戏谑这是划版划到脸上了,这是报人语言的表达方式。

“癌上了身,我表情上挺放松。有时静下来,也不由问自己,真的不怕?不怕,是因为这种鼻咽癌治愈率高,发现又早。怕,是因为毕竟是癌,确乎要爱护生命……

“倘遭了此一劫,换个什么福分?让我选的话,我便选《楚天都市报》的成功。为此,付出更多些,我也值。”

“1997年2月27日:

“静静地躺在冰凉的钢床上,昏暗的灯光中,我被移到两条十字相交的红灯线的中心。医生们七手八脚地忙着。‘往上移,再来一厘米,’‘往左去。’终于对正了。一束红光对准了我的喉咙中心。

“‘不动了。’医生命令我。于是,凌乱的脚步声朝门外涌去。室内寂静无声了。

“‘轰隆隆’的轴承声,深厚而凝重,这是在关大铁门。‘嚁’一声哨音般的清脆笛鸣后,继而一片白光蒙住了我已闭住的眼睑,只听‘嘶——’一片哑笛般的声响,不足一分钟,便停了。又一声‘嚁’鸣,算是宣告结束。

“于是又转向左颊、右颊。这叫‘三野’。一个怪单位,野。据说要做120野,哪怕以每天3个单位,也要做40天,除去周六、周日,整整做8周。两个多月,艰难的岁月,我将怎样熬过。

“两次治疗后,嗓子感到干,火辣辣的,不得不时常以水养之。喉咙里血尚未尽,身上不胜于力,有些疲乏了。”

“1997年3月11日:

“放疗第八次。口干继续加重。继左嘴角长疱疹后,今日右嘴角又生出‘胡须’……这两天报纸一版似有‘可读点’,只是‘连续’过于集中,恐难免疏密难控。”

【二】

记得1999年春天,我到武汉采访,你我相见,都有劫后余生之感。在我眼里,你依然风采奕奕,雄心勃勃,当时,《楚天都市报》的发行量已接近50万份——仅仅创刊2年多呵!在武汉的报刊史上,还没有哪份报纸达到过这样的递增率!但你看得很远,你说:“大姐,《楚天都市报》的羽毛还尚未丰满,我们要立鹏程万里之志。”我发现,唯有你变得嘶哑低沉的嗓音,留下了做过严酷放疗的痕迹。“看来我这条命已经拣到了,声带受了点伤,这无关紧要。”你语气中充满乐观。我劝你还是不要太劳累,你的夫人许琍忍不住“揭发”:“大姐啊,你不知道,他早已不把自己当个病人了,非但正常上班,还骑着自行车去投递报纸。”

我大吃一惊,不明究竟。你吃吃笑着,给我叙述了经过:去年11月下旬的一天,寒风刺骨,你清晨5点多起床,带上中药瓶,赶到了江岸发行站,借了一辆旧自行车,与两个发行员一起沿街投递。从赵家桥,经永清路,一直到解放大道,穿街走巷,骑车3个多小时,投递了300多份报纸。

“这是为什么呢?有必要这样做吗?”我问。“大姐,你这就不知道了,不亲自走一趟,哪能精确掌握一个投递员平均投递300份报纸所需的具体时间和劳动强度?跑那么一趟,我把发行部每天的‘发行周期’又往前压缩了半个小时,这么一来,90%的读者中午回家,门口的报箱已塞进了当天的《楚天都市报》。你说我这一趟跑得值不值?”

你还自豪地告诉我:去年夏天长江发特大洪水期间,其他报纸常无法当天送到读者手上,唯有《楚天都市报》能!《楚天都市报》的发行员们甚至穿越暴雨,把报纸发到被洪水包围的灾民手中。

你兴致勃勃地带我到《楚天都市报》社参观。在评报栏前,你指着报纸一版告诉我:“这块黄金版面,是要闻版,广告发多了,读者要看的新闻就会减少。有的企业老板提着现金来找我,要在一版发半版广告,我告诉他,只能按规定发5厘米高,即使你出10倍的价钱,都市报也不能损害读者的利益。”在编辑部,我看到,在《楚天都市报》每个采访本的扉页上,都印着这样4句话:“想市民之所想,急市民之所急,帮市民之所需,解市民之所难。”这,就是你、也是都市报办报的理念。

那次送别时,你给我带来了当天的《楚天都市报》。在回海口的飞机上,我一直津津有味地研读着这份报纸,我发现,《楚天都市报》不是以“狗咬人”的新闻招徕读者的,而是以丰富的信息量,一定的文化品位,对读者的热忱服务,有力度的舆论监督赢得读者。一种由衷的钦佩在我胸中升起,说实在的,卫平,我真为你这个兄弟感到骄傲。

但两个月后,不幸的消息再一次让我的心颤栗:癌细胞在你体内转移到了骨骼,而且是广泛性转移!听得出来,许琍是强忍着悲痛与深深的忧虑,而你,在电话里还是那样乐观、豁达:“大姐,我不会屈服的,你放心,我会抗争到底。究竟谁笑到最后,现在还说不定呢!”我可以想象出来,你英气逼人的眸子在闪闪发光,向死神发出无畏的挑战,你孩子般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嘴角,向你的读者和朋友们传递着坚定的信念。

在日记里,你这样记载:“1999年6月15日:

“本世纪末最后一个夏天,我的癌居然又转移了,但似乎劫数未尽……12日请诸专家会诊,拟先做两个疗程化疗,再放疗,再做两个疗程化疗。

“化疗终于开始了,6月15日下午5时,注入顺柏200毫升,继而注入平阳霉素约40毫升……夜8时,平阳霉素开始发作,先是寒颤,又是低冷,又是高温,高到39.5℃。完全靠内力抗之,医务人员辅以退烧药物,输氧,冰枕,至夜12时,终于退烧。”

“1999年6月16日:

“今天是化疗第二天,用的化疗药颇平安,是五福嘧啶,共1000毫升……但毕竟是化疗药,苦难难以估计……好在今日未出现大吐。”

在化疗的病床上,你一手接受滴注、一手执笔写出了《社会主义的大众化报纸》这篇论文,文章中的思路,凝聚了你多年的思考,给同仁们以深刻的启迪;走出化疗病房,你的身影还天天出现在《楚天都市报》的办公室里——你知道不,听着你吃力地讲话,一边被癌痛折磨得冷汗淋漓、嘴唇发抖,看到你的身体一天天瘦弱,整个都脱了形,很多人背过身子悄悄擦泪,心里刀割般地痛。

阅读和回复读者来信,也依然是你的“必修课”。读者李美珍的来信,有两个特点:字迹不好认;纸张很零碎。每读她的来信,你都要戴上老花眼镜。在你去世后,李美珍深情地回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虽然与杨总编从未见过面,但我能回忆得起来的,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为稿件与报纸的事,我曾先后8次写信给杨卫平同志,每次他都非常及时地责成有关人员给予答复或解决。现在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杨总在身患绝症、生命垂危之时做的。”

【三】

尽管死神在步步逼近,你依然向周围的人倾注你海一般的深情和关爱。

一位部主任得了胃病,你连夜提着水果到他家里探望。长谈中,你敏锐地察觉到,编辑记者为赶稿往往吃不上晚饭。一个星期后,营养晚餐每天下午6点准时送到了编辑部每个采编人员手中。

2000年初农历小年那天,《楚天都市报》组织了一顿“帮困团年饭”,当时你已只能勉强进一点流食,髋骨部剧痛已不能弯腰,行走困难,但你坚持来与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一起“吃饭”,看到大家吃得高兴,你脸上绽放着温柔的、深情的、灿烂的笑容。呵,兄弟,你用自己的言行举止,诠释了什么叫“热爱人民”,诠释了“铁骨柔情”这4个字的深刻含义。

原湖北日报的总编辑宋汉炎,流着泪向我赞佩你是个“全才”:“卫平在报社当过多年记者、记者站站长,论新闻敏感、新闻写作,他是个优秀的记者;后来任报社副社长,论经营,他是报社难得的人才;现在他主办《楚天都市报》,又是个出类拔萃的报人。而且,卫平是德才兼备的:《楚天都市报》从第2年起,就成了《湖北日报》‘一只下金蛋的鸡’,但卫平依然是那样的谦逊、廉洁、自律。”

对宋汉炎的评价,我和爱人丁炳昌深以为然。我们与你的友谊就从你当记者时开始。当时我俩是光明日报驻湖北记者,作为同行,我们之间有过几次难忘的合作,你的真诚,你的大度,你的才华,你对新闻的执著追求,特别是你每逢大事有静气、心如止水般的宁静和淡泊名利,使比我们年轻近10岁的你,成了我们最看重、也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从创刊号的2000份,到1997年的18万份,1998年的43万份,《楚天都市报》一年一个台阶。1999年底,《楚天都市报》的发行量飙升到了70万份。2000年8月初,发行量突破96万份,创下了武汉市报刊发行的天量。此时的《楚天都市报》,已经是一张在全国都市报里举足轻重的、居领先地位的报纸,而你本人,已经是全国报人中一颗正在冉冉升起、引人注目的明星。卫平,你知道吗?当时许多同行人士正在询问、在关注、在探寻《楚天都市报》成功的奥秘,那近百万份发行量和2亿元广告额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

而《楚天都市报》那飞速崛起的4年,正是我国经济比较低潮的时候,是许多报纸发行量下跌、广告额下滑的时候,而《楚天都市报》的发行量却直线上升,到处可见手执《楚天都市报》的人,茶余饭后,市民们津津乐道着《楚天都市报》的“名记”。这一现象,说明什么?显示什么?启迪什么?

而百万读者尚不知道的是:这张报纸的主要创办人是一个已经身患绝症的人!是在得了鼻咽癌之后、在连续4年几乎不间断的放疗和化疗中,创办了、并带领着这张报纸,一步步走向辉煌!这算不算是中国报刊史上的一个奇迹?

但此刻——2000年8月中旬,这个奇迹创造者的生命之烛,也已燃烧到了尽头,50岁的你,已超前燃尽了自己的最后一滴蜡。丢下了自己的老母、妻儿,丢下了深爱着你的广大读者和同仁。

是的,你是笑着走的,你遵守“诺言”,笑到了最后。那天与你告别,千人悲哭泪如雨,告别厅正中挂着的一副挽联,写照了你光彩的一生:“胸怀五洲阴晴,秉烛笔耕,斟字酌句,唱响楚天都市颂;心系千家冷暖,抱病操劳,鞠躬尽瘁,铸就中华报人魂。”

【四】

卫平,你一定看到了:就在你走后2个月,许琍抱着你笑容灿烂的遗像,到北京登上了第四届韬奋新闻奖的领奖台。听说在评奖时,你的事迹与品格深深感动了所有的评委,你是以难得的全票获得这个中国新闻界最高奖项的。

卫平,你也肯定看到了,在你走后,你一手带出来的“新兵连”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今天的《楚天都市报》已连续6年保持了发行量100万份以上的骄人业绩。在与他们的交谈中,无论是总编辑,还是普通司机、扫地工人,他们对你的深情与怀念不减当年,听说每年清明,自发去给你扫墓的员工不下百人!由此,我体味到了什么叫“虽死犹生”!

卫平,你的英年早逝,不仅是湖北新闻界的损失,而且是中国新闻界的损失。很多同行认为,按照《楚天都市报》的发展势头,凭你的实力和潜力,你应该在中国的新闻改革中作出更加轰动的贡献,但你过早地走了,这也是令很多同行和朋友痛心疾首、恸哭流泪的原因。

卫平,唯一可告慰的是:你不长的一生,是有作为、有价值的一生,是可以回顾往事问心无愧的一生,是给你的报社、同行和读者留下宝贵财富和不尽回忆的一生。人来到世上能有你这样的一生是值得欣慰的。我们不仅为你的英年早逝而痛惜,更为有你这样的同行、朋友和兄弟而自豪。

卫平,现代医学尚无法留下你,但在我们心中,会永远留下你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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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韦武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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