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楚天都市报记者徐颖 摄影:楚天都市报记者萧颢

今年48岁的李遇春,是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无论是出席文学活动,还是接受采访,他总是笑哈哈的,说话语速总是很快,旁征博引,善于讲故事,又擅长提炼升华,谈话的氛围很快能被他带得十分热烈。

他笑言自己做文学评论是“野路子”,意思是不是科班出身,大学本科他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后在工厂里工作,是后来读硕读博,才进入了这个领域。而文学界基本都把他归入学院派评论家,他的评论在全国享有广泛的影响力。

贾平凹说:“李遇春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他已经是我佩服又喜欢的大评论家了。写文章总是蹊径独辟,思理绵密,文笔清通。”韩少功评价他:“李遇春先生既有问题的大眼界,又有学养的深积累,故能在研究中守正出奇,活力与定力相得益彰。”李遇春还被评为教育部2016年度青年长江学者,2018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

7月16日,楚天都市报记者来到华师校园李遇春的工作室采访他。这是他刚来华师工作时,学校给他个人分的房子,后来他把这房子空出来,供自己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在这里整理资料、探讨学问。

进门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两只可爱的松鼠,望着头顶上一串串葡萄,正想着怎么吃到嘴呢,旁边诗云“谁言葡果非松果,不信此物生蛮国。我欲偷闲学苏子,日啖巨峰三百颗。”李遇春说,诗是恩师於可训题的,画是黄中凡师母画的,“他们用这两只松鼠勉励我在学术道路上一路探求。”

曾想过去南方打工,最后选择了文学评论作为自己的“志业”

记者:你从读研开始进入文学评论领域,在这之前所做的工作和此毫不相关,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生选择和转折?

李遇春:从湖北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后,我去了华科附近一个国企工厂工作,在工厂的技工中专教语文、企业管理、政治三门课。两年半之后决定考研,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呼唤。

那个时候,我所在的工厂技工中专,已经招不到好生源了,很多同事同学南下打工去了。我究竟是去南方打工呢,还是继续在武汉深造?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选错了,一定要按照自己内心的需要来选。

很快,我决定考武汉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喜欢阅读文学作品,参加了各种各样的作文竞赛。我觉得我要选对专业,可能以后一辈子就干这个事了,职业一定也要是我的志业。回过头看,做文学评论,也成为了我人生的一大乐事、一大幸事。

评论刘醒龙的《生命是劳动与仁慈》,是一晚上没睡觉写出来的

记者:你的第一篇评论文章,是评论刘醒龙的《生命是劳动与仁慈》,这是刘醒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是你的评论处女作吧?当时心中有没有忐忑?

李遇春:对,应该是我的评论处女作。我的导师於可训,那个时候像我现在这样的年纪,已经是湖北的文坛、文学评论圈的中坚力量。有一天,他把我喊过去,说“这里有一部长篇小说,你把它评一评”。那个时候,肯定还是有压力的,这部长篇小说比较厚重,我一看标题《生命是劳动与仁慈》,第一感觉是题目有点怪啊,一般小说标题不会是一句判断语。读完小说之后,我很兴奋。

这篇评论文章,是我一晚上没有睡觉写出来的。大概七八千字,那个时候还是穷学生,买不起电脑,都是用方格纸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写完还把它重新誊抄了一遍。

写乡下人进小县城,写小地方的事情,是刘醒龙写作的一个强项。我认为,这和他尊敬的兄长、湖北文坛已故的作家姜天民,有一定的精神接力的关系。姜天民未竟的事业,在他这里发扬光大了,后来姜天民的文集,也是刘醒龙一手操持出版的。2014年,我与刘醒龙在《上海文学》上有一个对话,标题就叫《文学是小地方的事情》。

记者:从此就和刘醒龙结下了不解之缘,对吧?你觉得他的创作最大特点是什么?

李遇春:无论是和他这个人接触,还是跟他的作品相遇,我觉得他最大的特点是,能够非常敏锐地感知到我们时代的脉搏,所以他在上世纪90年代横空出世,不是偶然的。包括《村支书》《凤凰琴》《分享艰难》《大树还小》《威风凛凛》《生命是劳动与仁慈》我都读过,《凤凰琴》影响最大,但我觉得《生命是劳动与仁慈》是被低估的作品。

现在回过头看,我觉得,刘醒龙的创作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就开始转型了。他是一个有文学雄心的作家,想要创造一个自己的文学王国、文学地图。

新世纪以来,他出版了一系列的长篇小说,没有满足停留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而是不断去开拓和创新,这是一种创作的热情,更是一个生命的热情。他把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新现实主义、上世纪80年代的文化寻根主义,结合在一起了。你看他的《圣天门口》《天行者》《蟠虺》《黄冈秘卷》,就会发现都有这个特质。无论是於可训老师身上,还是醒龙老师身上,他们对于学术、对于创作永不枯竭的激情,我都学习收获到很多。

十七年前采访陈忠实、贾平凹两位大作家,和西部结下缘份

记者:怎样的契机下,去写陈忠实、贾平凹的文学评论的?

李遇春:上世纪90年代,我们读硕士博士的时候,他们的作品都非常有名,我都读过。但是,要想把它写成评论文章,发表比较成熟的思考,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它需要很多的契机。

比方说,上世纪90年代,我就读过《白鹿原》,但真正写《白鹿原》的评论,那是我博士毕业后,2003年我到西安采访陈忠实,这一篇写完后,差不多又过了七八年,到了2010年又来把陈忠实的整个文学生涯进行了描述。

2002年,我博士毕业到桂子山工作,於老师给我派了一个任务,受陕西《小说评论》老主编李星的约稿邀请,去西安采访陈忠实、贾平凹。这次西安之行,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记者:两位作家的性格与他们文风有一致的地方么?

李遇春:两位大作家的个性,跟他们的文风非常相似。我采访陈忠实老师的时候,他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坐了大概四五个小时,我们两个好像连水都没怎么喝,从下午六七点钟聊到晚上12点。他的谈话充满了真诚,我每提一个问题,他都要深思熟虑再回答,敏捷、清晰、精准,就像他写《白鹿原》,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好东西。贾平凹老师就比较随意了。他说,你进来,看看我的画吧,然后又给我看看他写的字,说“你是湖北人啊,看你长得胖乎乎的,一看就是个很有福份的人”,几句话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次去西安见贾平凹、陈忠实两位大作家,给我的人生带来非常大的帮助,有形的无形的一些帮助,后来我出了一本书叫《西部作家精神档案》。

柳青的“作家的三个学校”“作家60年一个单元”的观点,深深影响了陕西文坛

记者:你觉得,陕西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成为文学的沃土?

李遇春:我觉得跟陕西当代的文学史是有关系的。在革命文学之前,陕西文坛在全国是没什么地位的,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之后,陕西文坛开始有了地位。上世纪40年代,就有了解放区文学,那个时候柳青就开始创作了,但那个时候影响还仅仅是在边区,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陕西的作家开始在全国独领风骚,像柳青的《创业史》、杜鹏程的《保卫延安》,当我们现在提到当代文学前30年时,这两部作品的地位都是不可忽视的。我后来研究陈忠实、路遥,发现他们都非常崇拜柳青,贾平凹喜欢孙犁,但对柳青的评价也是非常高的。

柳青等在当代文学前30年的作家,给后30年的陕西文坛,树立了一个文学的模范。柳青说,一个作家要进三个学校,一个是政治的学校,一个是生活的学校,还有一个是艺术的学校。一个作家要有非常敏锐的政治嗅觉,要有非常丰厚的生活的阅历,同时还有艺术感觉。

柳青的“三个学校”的理念,深深影响了路遥、陈忠实这些作家。他们对文学,就像圣徒一样虔诚。即便是到了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下,文学开始边缘化,很多省的一些作家都作鸟兽散了,有的下海挣钱去了。陕西省作协大院的一个大石头上,刻着“文学依然神圣”的字样。

记者:柳青、路遥、陈忠实作品不多,但都是一部书奠定文学史上的地位。

李遇春:对,他们有这样的传统。柳青除了“三个学校”的观点之外,还有一个观点,他说“作家要以60年一个单元”。什么意思?就是说,你对文学要有一辈子的热情。你要写一部传世的书,你不要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人生一甲子,作家以60年为一个创作单元、评价单元。你看《创业史》《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就是这样。这是一种文学的气魄。

作家和评论家的最佳状态,是“伯牙与子期的关系”

记者:你评论的作家里,著名作家和非著名作家比例大概是多少?

李遇春:我评论作家,并不看重是否获过奖,很多作家一辈子没有获得过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但他们的作品是有分量的,也许没有进入现在的文学史,但我相信时间是最公正的,若干年后,总有一天会在文学史上给予他们地位。

就像陕西作家红柯,就是我很喜欢的作家。曾经,我给他写了评论后,他说“知红柯者,遇春也!”这是作为评论家收到的最大鼓励。我们私人关系也很好。他去世的头一天,我们还有微信联系,第二天我起床之后,在外面过了个早,回到我们现在采访的这个房间,这个防盗门我用了10多年了,那一天开门,咔嚓一声,钥匙断在里面了,进门后,我很快看到他去世的消息,是凌晨三四点钟突发心脏病,走了。非常心痛。

记者:如果你写的评论,作家不认同,你会怎么办?你理想中作家和评论家的最佳状态是怎样的?

李遇春:也有不认可的,我侧面打听到的,但非常少的,我印象中只有一位作家,所以我也就只评过一次,这个缘分就没有再续了。

我觉得,作家和研究者之间,应该是一种知音的关系,是鲍叔牙和管仲的关系,是俞伯牙和钟子期的关系。如果达不到这个效果,那就像唐人贾岛所说的,“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我一定寻找得到可以与之精神对话的作家。


更多精彩报道,请下载 看楚天app

欢迎提供新闻线索,一经采纳即付酬谢。报料渠道:拨打24小时新闻热线027-86777777;登录看楚天APP“报料”平台;私信“楚天都市报”新浪微博,或关注”楚天都市报“官方微信私信报料。

责任编辑:韦武霞


上一篇: 茅盾故居读茅盾
下一篇: 湖北省临书临印作品展评审结果公示

用户评论 写评论

    发布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