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楚天都市报记者周萍英 陈倩 摄影:楚天都市报记者刘中灿

姚亮喜兄妹六人在门前的小山上,为伯父修了墓地

沈宝栋(右)将信交到了姚远道的侄子姚亮喜手上

一封寄给已故烈士的挂号信,一个模糊的地址,搅动一座城市的人们接力寻亲。经过众人一个多月的努力,最终,在山东菏泽长眠72年的烈士姚远道,找到了他在湖北广水的家。

作为湖北省总工会评选的第二届“最美一线职工”,广水县邮政投递员沈宝栋在此次寻亲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正是他不屈不挠的坚持,让“死信”变活,让烈士回家。

一个邮递员的坚持

毅然踏上“死信复活”路

2019年2月22日,一封特殊的来信出现在广水邮政投递员沈宝栋的眼前。

收信人是“姚远道烈士”,寄件地址为山东菏泽市张和庄烈士陵园。信封上有一段附言:“该烈士(28岁)于1947年12月牺牲于菏泽战役,望邮递员同志再辛苦一下,帮烈士找到家。”

看到这几句叮嘱,沈宝栋顿感责任重大,但是“湖北省应山县五区二合庄”这个收信地址让他犯难。几十年来,应山县早已改名广水市,此后又经历行政区划调整、城市拆迁新建、人口流动搬迁,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沈宝栋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询问,老人们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五区”。因收信人已牺牲多年,其个人信息更无法在户籍系统中查询。

按邮政规定,此信原本可做退回处理。“姚远道是位烈士,无论如何我们要帮他找到家!”抱着这样的想法,沈宝栋又踏上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死信复活”路。

他想到了第二个办法——在微信朋友圈和当地论坛扩散信息,并请公司领导和同事一起转发寻找。随州市邮政分公司总经理马海龙知道后,也发动全公司干部职工广泛参与寻人。

一座小城的接力

家族宗谱牵出蛛丝马迹

2月23日,广水市邮政分公司组成了寻亲专班,共分五个组,每组两人和一台车,沈宝栋和广水邮政分公司办公室主任颜克勇分在一组。

考虑到是72年前的老地址,专班工作人员找到党史办、档案局查询,没有结果。大家决定在“姚”姓上做文章,根据《应山县志》及相关史料记载,梳理了广水市内五个可能性比较大的乡镇:李店、平岭、十里、陈巷、武胜关。80岁以上的老人和村里退休的村支书,成了工作人员重点寻访对象。一次次的考证失败,同时也一次次缩小了考证范围。

3月18日,沈宝栋和颜克勇第三次来到武胜关镇。官屋湾村的退休村支书姚闻斌从家里拿出一本保存完好的《姚氏宗谱》,沈颜二人仔细翻阅,当翻到第279页时,倒数第二排“远道”两个字突然映入眼帘。再一看后面的出生年月日:1919年7月20日巳时,和信封上标注的“1947年28岁牺牲”也完全吻合。一圈人都按捺不住狂跳的心,欢呼了起来。

但宗谱显示,姚远道并无后人,只有一个弟弟姚远贞。沈宝栋请姚闻斌在姚姓家族中帮忙打探,希望能寻找到姚远道烈士的亲人,自己也通过其他渠道寻找。

一条漫长回家路

侄儿从墓前捧回三抔土

两天后,一个名叫姚亮喜的人给沈宝栋打来电话,自称是烈士侄子,说他听母亲说起过这位名叫姚远道的大伯,姚远贞是他另一位伯伯。

58岁的姚亮喜介绍,他老家是武胜关镇姚庙村五组,从小就常听母亲和家族的几个爷爷念叨着大伯的故事,得知大伯17岁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生死不明。后来爷爷们相继离世,三年前他母亲也去世,但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没见过面的大伯。

为验证信息的真伪,沈宝栋来到姚庙村五组。村主任姚文杰是姚亮喜最小的弟弟,“我以前听他说起过姚远道这个名字。”他说。

沈宝栋通过单位联系上广水市民政局和退役军人事务局,同时将信息发往菏泽市张和庄烈士陵园。最后确认,姚远道确系姚庙村走出的,可能因种种原因加入人民解放军,最后参加菏泽战役牺牲成为烈士。

那封信交到了姚亮喜手上,他拆阅后,与山东菏泽张和庄烈士陵园取得了联系。3月29日,姚亮喜和大弟弟来到了张和庄烈士陵园,祭拜伯父。“地上全是刻着无名烈士字样的墓碑,没有人知道大伯埋在哪里,我每座碑前都拜了一下。在英雄墙上,我看到有大伯姚远道的名字,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他那么年轻就走了。”

临走时,姚亮喜从陵园里刨了三抔黄土装在一个牛皮信封里,带回了姚庙村。对他来说,这就是带大伯回了家。

一家人的等待

“是死是活都要找回来”

6月25日,楚天都市报记者驱车来到武胜关,从镇上拐进一条乡间小道,行驶近5公里就来到姚庙村,这里是烈士姚远道的故里。

村头池塘边姚文杰的小院后面,穿过长满杂草的土路和土坯废墟,有一畦长满花生的地,另一头是半截房屋断壁。“这片地,就是大伯当初居住的老房子。”姚亮喜说。

姚亮喜称姚远道为大伯,不过他并不是姚远道弟弟姚远贞的亲儿子。村里80多岁的老人姚远明回忆,姚远贞1953年去世后,其妻招了同村的姚远信为上门女婿,后来才生下姚亮喜六兄妹。

村里老人还称,和姚远道一起被抓走的还有两人,有一个后来到了台湾,两岸“三通”后还回来探亲了。当时母亲带着姚亮喜找到这位台湾老兵,让他帮忙在台湾打探姚远道的消息,但直到她去世也没有音讯。

“我妈去世前那段时间,跟我说她做了个梦,梦到大伯被炸弹炸飞到去台湾的海里了。可能下意识里,她还是认为大伯在台湾吧。”姚亮喜说。“最后走时,母亲再三叮嘱我,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大伯找回来。”

4月5日清明节,姚亮喜兄妹六人凑了2万元,在对面的山上挖出一条小路,将从山东带回来的黄土安葬在此。“这里正对着家门口,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映山红。我想让大伯看到我们后代幸福的生活。”姚亮喜说。

 

一百多位战士牺牲后就地安葬 数十年来乡亲们不知其姓名

老兵5年发出千余封信为烈士找家

在山东菏泽张和庄,有一座曦园烈士陵园。72年前,姚远道和他的百余名战友们英勇牺牲后长眠于此,当时姓名也没有留下,乡亲们只知道他们叫“解放军”。

2008年,一位叫张景宪的退伍老兵,开始帮烈士们找家。2014年他找到烈士的花名册后,五年来一共寄出了1000多封写给烈士的“死信”,绝大部分都被退了回来。但也有奇迹,比如姚远道,他是陵园中第18个找到家的烈士。

曦园烈士陵园内,张景宪仔细擦拭无名烈士的墓碑

6月25日,楚天都市报记者来到菏泽,寻访72年来这个小村庄里延续的英雄故事。

激烈战斗后

百余名牺牲战士被集体安葬

张和庄距菏泽城区约四五公里。当年28岁的姚远道,在这段路上的何处倒下,现在已经无从考证。

80岁的张和庄村民张广法还记得,1947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有一天村西北菏泽县城的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到第二天拂晓时,村里的平静被敲门声打破了。

张广法当时只有8岁,他看到父亲起来开了门,迎进来一队抬着担架的解放军,希望把两个伤员放在他们家救护。张广法的母亲立即收拾出了两间屋子,看到一个重伤员腿上包着纱布,好像很冷,就拿出厚棉袜给他穿上。家里当时只有一个鸡蛋,母亲把鸡蛋打在面汤里,端来喂给两个伤员吃。那个重伤员吃不下,勉强吃了几口后说:“大娘,您对俺真好,俺可能不行了,见不到老母亲了。”说着就流泪了。他和多数重伤员,都没能熬过当天。

张和庄当时作为解放军的野战医院,在那次战斗后,有一百多名伤员被送到这里。村里房屋有限,部分伤员只能放在路上。张广法回忆,当时村民们把家里的木柴、田里的秸秆拿来,点起火给他们取暖,整个村子都映在火光里。

绝大部分牺牲的烈士,都是用白布裹身简单下葬。张广法记得,他家里下午抬来了一口薄皮棺材,他这时才知道,在自己家去世的重伤员是个连长。

张和庄社区党支部书记张景宪也说,村里的老人告诉他,四户村民拆掉了家中门板后,临时为连长打了一口棺木。所有烈士的遗体全葬在村西头赵王河畔的一片空地上,后来被菏泽市命名为曦园烈士陵园。

为烈士寻家

老兵奔忙六年后找到花名册

时间慢慢流逝,到2008年清明节前夕,曦园烈士陵园的故事又有了新篇章。那一天,村里组织党员去陵园打扫卫生,老党员王文志对新当选的社区党支部书记张景宪说:“这些烈士在我们这里这么多年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是哪里来的,家里人都知不知道他们在这里。你当过兵,打过仗,要不帮忙找找?”

张景宪1982年参军,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1987年退伍,2007年底当选张和庄社区党支部书记。从小,家里的老人就很严厉地告诫他和小伙伴们,不要去烈士陵园玩闹,“我们能有今天的生活,都是他们流血牺牲换来的。”参军后,张景宪亲眼见过战友牺牲在自己身边,更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帮助烈士们找到家人。

但迈出第一步时,张景宪就感到了难度。当时时间已经过去61年,部队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张和庄,除了知道他们是解放军,张景宪几乎没有其他任何资料。这是哪支部队,他们进行的是哪一场战斗,他们去了哪里,现在驻地是什么地方?这些问题几乎都没人能答得上来。

直到2009年,张景宪在菏泽牡丹区原党史办公室主任祝厚江那里,找到了线索。祝厚江告诉他,这些烈士参加的战役是1947年12月的荷考奔袭战,参战部队为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张和庄野战医院收治的伤员,应该来自于八纵23师67团。这次短促而激烈的战斗虽然没有解放菏泽城,但成功地牵制了国民党军,有力策应了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

虽然确认了烈士所属部队,但是经历了我军的多次大整编之后,这支部队现在在哪里?这依然还没有答案。2013年,当地媒体报道了张景宪寻找烈士生前所在部队的消息,一位60多岁的老兵刘浩然找到陵园告诉张景宪,自己服役的部队正是烈士生前所在部队。

张景宪向该部队发出了求证函,2014年又受邀来到部队军史馆,得到了曦园烈士陵园部分烈士的花名册。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姚远道等人的名字。

大海里捞针

寄信千封后找到18位烈士后人

这份花名册上共有94人,其中86人有详细地址。张景宪按照上面的地址,寄出寻找烈士后人的信件,但大多数都被退了回来。

退信的原因多种多样。地址早已变更,登记姓名时存在同音不同字的情况,或老家没人知道他们参军后的姓名,这都让大部分信件成了没有人收的“死信”。姚远道在烈士花名册上的地址是湖北应山县五区二合庄,此处现在的通信地址是广水市武胜关镇姚庙村。

张景宪没有放弃,他在春节后和七月初,每年两次不断地寄出这些收信人为烈士本人的信件。在每封信的信封上,他都会写上附言,建议收信地址的村支书找找当地80岁以上的老人,帮忙为这些烈士找到家,并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五年来,张景宪总共寄出了1000多封信,绝大部分都被退了回来,但他还在坚持寄出新的信件。因为他看到,每一个退回的信封上都贴着一摞摞退条,那是邮递员奔波寻找留下的印记。他相信,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在努力地帮烈士找家。

给姚远道的最后一封信是今年春节后寄出的,这一次,张景宪等到了回音,这是第18位找到家的烈士。今年清明节,姚远道的两个侄子来到了陵园。72年过去,烈士的遗骨已经难分你我,他们向所有的烈士磕了头,还带走了陵园的黄土。

“在这里72年,这些烈士就像我们村的亲人一样。看到他们找到了家,自己就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张景宪说。

有“烈士”活着

还有一位湖北烈士等待回家

在奔波寻找的过程中,张景宪还收获了意外的感动。

2016年,一位年过九旬的老人找到了陵园,让张景宪非常吃惊。老人说他叫魏元吉,而这个名字就印在陵园纪念馆的英烈墙上。

原来,当年魏元吉在战斗中负伤后,被转送到后方,三个月伤好后想归队,部队却已转移。而部队此前在统计时,在生还人员中没看到他,就将他报入了牺牲人员名单,所以他就成了“烈士”,并收到了张景宪的信。

2017年清明节,95岁的魏元吉从山东滨州来到了曦园陵园,他对着那些长眠在地下的战友喊着:“老朋友,老同志,我可见着你们了!我找你们找了几十年,找不到你们,真想你们!”他抚摸着每一块写着“无名烈士”的墓碑,坐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魏元吉叮嘱张景宪,一定不要把他的名字从英烈墙上去掉,他要陪着自己的老战友,就像当年一样。因为身体原因,魏元吉今年没有来陵园,但他还是通过手机拜托张景宪,一定要照顾好他的战友们。

6月23日,央视《等着我》节目播出了一期与曦园陵园有关的节目。在节目现场张景宪才知道,上了陵园英烈墙的一位叫徐庆功的战士,当年也没有牺牲,而是负伤后与部队失去了联系。徐庆功2013年才去世,享年84岁,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一直念叨的是去找部队、找战友。

张景宪为18位烈士找到了家,但他的寻找还在继续。他告诉记者,烈士名单里还有另一位湖北籍战士熊振义,是长阳县金泉区津洋村人,牺牲时只有18岁,至今仍未找到他的家人。他也希望能有更多的湖北热心人加入,帮烈士“回家”。

楚天都市报记者陈倩 周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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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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